□ 祁怀清
汉川市区沿河大道最北端,涵闸河汇入汉江之处,矗立着一栋普通的两层楼房。它面朝涵闸河,背瞰汉江,外观如同一个朴素的火柴盒,初看并无特别。然而,视线落于正立面,便会赫然发现三个繁体镀金大字——“汉川闸”,每个字都接近一米见方,是颜体榜书,以不锈钢焊接而成,气势夺人。细看落款,竟是“李先念题”。
李先念主席极少为人题字,为何在此留下墨宝?这座看似寻常的水闸背后,究竟承载着怎样不寻常的历史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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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10月武汉沦陷后,国民党八十二师部分溃散武装在营长汪步青的笼络下,盘踞在汉阳侏儒山和汉川南河渡一带。1939年,汪步青受汪精卫蛊惑,率部投敌。为争取其反正抗日,1940年春,中共豫鄂挺进纵队司令员李先念从汉川县城东北的乌桕口渡过汉江,亲赴汉阳侏儒山汪步青营地劝诫。然汪步青冥顽不化,拒绝反正,反而在日寇扶植下,将部队整编为伪和平救国军第一师,扩充至5000人,为虎作伥,残害百姓,彻底沦为民族罪人。
1941年皖南事变后,中共中央决定,将原豫鄂挺进纵队整编为新四军第五师,李先念任师长兼政治委员。新四军五师成立后,李先念亲自部署了五师战史上“三打汪步青”的著名战斗。
首战侏儒山是在1941年11月,我军仅出动四个连,利用伪军口令,对驻扎侏儒山的伪第三团团部发起突袭,一枪未发,便将该团团部及特务连、警卫连百余人悉数俘虏,缴获轻重机枪6挺、步枪50余支。
再战南河渡是时隔1个月后,五师十五旅两个团及天汉支队一部从汈汊湖出发,分两路向侏儒山、南河渡发起进攻。四十四团一举攻占侏儒山将军岭,全歼伪机炮营。然而四十三团团长朱立文因未严格执行部署,攻击受挫,且在日寇驰援、归路被断的情况下,不幸与殿后战士壮烈牺牲于索子长河。
时隔半个月后的12月23日,我军再次集合主力进攻。至25日,不仅击溃伪军,更在西流河设伏,将来犯的日寇小队全歼。战斗一直持续至次年2月,在历时四个多月、大小14次战斗中,共击毙击伤日寇200余人,全歼汪步青部(其本人后被活捉),并重创伪二师,俘虏伪军950余人,缴获大批枪支弹药及战略物资。
战事前后,李先念及五师将领多次经乌桕口渡江,勘察敌情,部署兵力。这个名为乌桕口的小小渡口,正是今日汉川闸的前身。它默默见证了新四军运筹帷幄、决胜敌顽的历史时刻。
此役大捷,新四军五师威震武汉,控制了汉阳、汉川的大部分地区和沔阳、天门的部分地区,江汉平原的抗日烽火由此燎原。共产党的政治影响在江汉地区群众中迅速扩大,据《汉川县革命老根据地考证实录》记载,从那时起,汉川各乡镇相继建立民主政权,掀起轰轰烈烈的抗日热潮:
他们征收田赋商捐,为新四军筹集粮饷——曾有伪商会会长奉命用船押运2800块光洋,行至湖心,突被两旁飞驶而来的快船夹击查验,方知抗日政权无处不在;他们组织基干队,炸毁南街日军碉堡,活捉汉奸十余人为民除害;他们深入虎穴策反伪军,一次便拉出13人枪;他们还办起消费合作社、抗日小学,将物资与信念送抵千家万户。据不完全统计,抗战期间汉川共有3500余人参加新四军,而输送兵员、转运军需的集散地,正是那个名叫乌桕口的渡口。可以说,乌桕口的一木一石,都浸透着汉川人民与新四军五师的鱼水深情。
2
1949年5月,李先念同志主政湖北。他擘画江汉平原综合治理蓝图,而治理水患的当务之急,便是规划建设一座现代化的排水闸——即后来的汉川闸。
其实,在乌桕口建闸以御水患,是汉川百姓数百年的夙愿。有多少仁人志士为汉川闸的建设殚精竭虑,竞相奔走。
公元977年宋太平兴国二年,因避宋太宗赵匡义讳,改当时的义川县为汉川县。至公元1346年,汉川县治一直位于刘家隔镇的金鼓城。鉴于金鼓城多次毁于战火和洪水,因而再次重建时,决策者们把新的汉川县治选址在东有汉江、南有腰带河(现被填平)、西有仙女山和汈汊湖、北有腾池河(涵闸河的前身)的汉川市现治所在。
新县城建成后,极易遭受水灾,只要汈汊湖涨水,洪水就直接漫到县衙前。住在低洼处的民众苦不堪言,于是士民请命,请求淘深拓宽腾池河。
明隆庆三年,即公元1569年,知县张崇德尊崇民意,将腾池河修整至“深八尺、广八丈有奇”。然而修整的效果并不理想。原因是,“经始之初,工力未敷,上流因湖尾为河,越四年,至隆庆六年(公元1572年),水复大溢,湖尾遂淤为平地,无复河迹,前功尽弃(摘自同治《汉川县志卷七》)”。
到了万历己巳年(公元1629年),本地举人方懋德等人向武昌巡抚梁云龙请求疏浚腾池河淤滞。梁巡抚责令由当时的汉川县令陈林主持,重新进行整治。
腾池河注入汉江的出口就是乌桕口,过去有河口没有闸口,为防汉水倒灌,于公元1876年兴建了乌桕口闸,为一孔拱形砖石砌筑,跨度3.3米,净空3米,是汈汊湖流域渍水排入汉江的主要闸口之一。
乌桕口闸建成后,淤塞成为常态。1896年,邑人田宗汉采取“乘流排壅”“借水制沙”等方法治理泥沙淤塞,可惜十易寒暑,工程难竟。田宗汉怀着“对古楼藏万卷书,乌桕口遗千古恨”的悲愤,含恨终天。疏浚之事也随即终止。
直到新中国成立,这千年夙愿才终于迎来转机。
新中国成立后,为彻底解决汈汊湖流域135万亩耕地的渍涝之苦,李先念同志亲自批准建设汉川闸。1951年10月,工程由长江水利委员会中游工程局设计施工,苏联专家布可夫参与审核。次年11月,国家水利部部长傅作义、副部长李葆华及长江水利委员会主任林一山亲临视察。1953年6月,这座钢筋混凝土结构的三孔大闸终于落成。它按汉江最高水位30.5米设计,单孔宽4米,高6米,是新中国成立后湖北省首建的第一座大型排水闸。运行一年后,李先念同志欣然题写闸名,镌于胸墙之上。1999年对汉川闸进行除险加固,原题字被妥善保护,面向涵闸河的不锈钢复制件,便悬挂于新建的汉川市河道堤防管理总段汉川闸管理站办公楼之上。
为了与汉川闸相配套,湖北省人民政府还分别于1952年和1953年底组织蔡甸、汉川和天门10多万民工,将弯曲细长的腾池河裁弯取直,淘深拓宽,改造成焕然一新的涵闸河。
3
于我而言,这座闸更承载着家族的记忆。
父亲在世时,常讲起他与汉川闸的生死之缘。
我的老家汉川市韩集乡白鹭垸,过去是一个十年九淹的地方。为了养家糊口,除了种几亩薄田,父母每年都要外出好几个月,到汈汊湖、洞庭湖、汉水和长江中捕鱼捞虾。一年冬末,他们结束洞庭湖的捕猎,准备驾船返回汉川过年。大寒节气那天,逆水行舟通过汉川闸时,突遇狂风巨浪,渔船倾覆,父亲被激流卷入冰冷的汉江。纵使父亲的水性再好,怎奈浪大风急,在刺骨的漩涡中也难敌严寒。同行的渔民只得向江中抛出绳索,希望父亲能够抓住那救命的稻草。由于在冰水中挣扎太久,父亲四肢已僵,唯凭一丝求生意志,用牙齿紧紧咬住绳索,方被拖上岸。最后命虽保住,一口好牙却彻底地废掉了……
四十多年前,我还是一名十二三岁的初中生,曾与大我三岁的二哥一起驾船,将家里新收的一万多斤稻谷运送到汉川城区售卖,目的地就是汉川闸口处的涵闸河粮食贸易市场。那时刚刚开始改革开放,我们的新鲜大米被吃腻了供应糙米的汉川市民抢购一空,感觉那时的汉川闸是那么粗犷,活力四射……
而今的汉川闸,却是另一番光景。闸西侧,是涵闸河畔自发形成的果蔬集市;闸东侧,即面向汉江的一侧,俯身望去,三孔之中唯中间一孔尚有水流喷涌,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一位老人在叹息。
汉川闸的沉寂,有多重原因:航运业式微,使其通航功能不复存在;1998年大洪水后,出于防洪安全考虑,其中两孔被封闭,仅留一孔备用;而1970年新建的电力泵站,更是彻底分担了其排涝灌溉的主力角色。在现代化的水利体系中,汉川闸渐渐退居幕后。
汉川闸最终会彻底消失吗?答案是否定的。它曾是英雄渡口,是治水丰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都是这片土地绕不开的历史坐标。
儿时在汉江边读唐诗,读到“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和“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会油然而生出一股“心有戚戚焉”的豪迈,还有一种《老残游记》中“五脏六腑里,像熨斗熨过,无一处不伏帖;三万六千个毛孔,像吃了人参果,无一个毛孔不畅快”的欢悦。而今伫立江边,秋雨淅沥。我独自在汉江边逡巡,江面上完全感受不到“秋水时至,两岸之间不辨牛马”的辽阔,也无法体会“江流有声,断岸千尺”的险峻。江水完全退到了河心里,既看不出江水浩浩汤汤的样貌,也听不到哗哗啦啦流动的声音,平静得如同一面古老的铜镜,静静地躺在那里。极像饱经风霜的老人,早早地倚在墙根,晒起了太阳。
我不免心生感慨。
汉川闸的沉睡,不应是终点。在文旅融合的时代浪潮下,这座承载着红色记忆与水利智慧的古闸,完全可以被重新唤醒。它需要的不是简单的修缮,而是如同七十年前那般,被赋予新的时代使命,稍加雕琢,它便能从沉寂多年的老者,化身为熠熠生辉的文化地标。
汉川闸,该醒了。
祁怀清:湖北汉川人,毕业于武汉大学。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散文集《行吟江河》。在《人民日报》《湖北日报》《长江日报》《长江丛刊》等报刊上发表过多篇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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