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华明玥
晚上7时是快递驿站最忙碌的时候,下班回家前,一脸疲惫的打工人都会到驿站翻找快递,我也不例外。但这一天情况显然有所不同,之前,我网购的多样物品一起抵达——10斤东北大米、广式香肠和农家咸肉,还有新书与刚买的一盆杜鹃花。最重要的是,我在节前购买的席梦思软床垫也到了,商家把7cm厚的席梦思软床垫卷成一个超大号瑞士卷的模样,仿佛草原上巨大的干草垛,而买床垫的时候,我明明标注过需要送件上门,为什么又给我搁在驿站了呢?
在第三个箱子放上出库扫描台时,我已经在发愁,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快递,应该如何拿回家?
驿站的主人是个颧骨很高的中年人,他显然见惯了客人的犹豫,建议我:“要么你分两三趟拿,要么你先到家里,拿个小推车和绳子来……”
这显然不是令收件人舒心的建议。短短几分钟内,我目睹了其他来找快件的客人的狼狈之相:有人必须爬上方凳,去够快递员放在最上层的大箱子;有人因手机尾号与他人重复,误收了收货信息,白跑了一趟;还有的老年人眼神不好,腰弯不下去,找不到放在架子底层的快件,正在电话中与快递员掰扯……
这加剧了我的不快,并让我思量一个司空见惯的问题:快递送件,为何越来越依赖驿站了呢?
首先,是闲置门面房多了,租金降了,驿站自然就开得到处都是。连那些坚持营业的文具店、小超市、药房、花店,都纷纷辟出弹丸大小的一小块地方来,改造成快递驿站,快递员将一车又一车的快递运送到此,编号上柜,比爬楼送件节省了不少时间。我家附近的驿站,就是由文具店老板兼营的。其次,快递量每年都在大幅增长,20年前,送一单快递的价格比现在高出很多,当时,甚至有邮政快递员骑着自行车送快递,他们在墨绿色自行车后面挂两个墨绿色的帆布邮袋,快递就放在里面。春日的阳光镀亮了他们的自行车链条。那个骑车人戴着大檐帽,吹着口哨,悠然地蹬着车,就像从《小森林》或《日日是好日》的剧情中走出来。而今,随着快递业务量一次次翻番,快递业变成劳动密度很大的职业。我家附近也有快递点,我晚上7时去寄快递时,快递点的员工还没有忙完,他们蹬着长条凳,把巨大快递箱绑到电动运货小车的车顶上,准备送最后一批货。他们忙到出汗,纷纷将毛衣袖子卷高,他们大声谈笑,匆忙吞咽早已放坨的面条。大部分快递小哥与承包快递站的老板是老乡,他们的普通话中夹带着安徽、河南或江西口音。他们对辛苦付出的怨言倒是很少,因为快递点老板腰上的膏药比他们腰上的还多。
在人力成本越来越高的今天,为何快递依旧可以维持较低的成本?驿站蓄水池的作用功不可没。
只要驿站的房租足够低、驿站的密度足够大,快递业就可以让服务者和被服务者获得双赢——作为顾客,你可以享受低到让人惊讶的快递邮费,同时,快递小哥们依旧可以通过提升工作效率拿到不错的工资。但这种双赢,是建立在所有人都心存谅解的基础上的。快递小哥可能会因此多打出几百个耐心解释与提醒的电话,作为收件人,你我也要扭转思路,把每日自行取快递与饭后悠闲散步结合起来。
回到我的难题上,等我第二趟回到快递驿站,依旧对着那巨大的床垫“瑞士卷”发愁时,驿站老板从电脑前抬起头来说:“不用找快递员了,等晚上驿站关了门,我帮你送上楼。”
果真,晚上8时许,我听到了如大象一般沉重的脚步声。开门一看,驿站老板呼哧呼哧喘着气,把巨大的床垫扛了上来。在楼道感应灯的照耀下,我看他满头都是汗,急忙找了一瓶水给他。他叮嘱我:“千万不要投诉小哥,照理,这么大的快件是应该送上门的。但小谢今天病了,他送快递来的时候,我听到他不停地咳嗽,我还把自家的感冒药给了他。”
驿站老板承担了原不属于他的义务,这让我心生感动,也让我有点焦躁的心,忽然沉静了下来,嗅见了房前玉兰花正在盛放的香气。春天来了,风褪去冬日的凛冽,变成了透明的丝绸,它夹杂着花香,吹净了快递抵达前的些许不愉快,让我充分感知了人间的善意与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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