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涛平
在章开沅老校长一百周年诞辰之际,谨以此文表达一个晚辈深切的敬意。
光阴似箭,从1984年初识章先生,至今已逾四十年。彼时正值“科学的春天”,各行各业蓬勃发展,历史研究也得到国家前所未有的高度重视。一天,我在湖北省社会科学院《江汉论坛》编辑部收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公函,通知我赴京领奖——我发表于《历史研究》1983年第6期的论文《春秋时期楚国的平民阶层》荣获首届优秀论文奖。我仅有初中文凭,资历浅薄,突闻喜讯,惊异莫名。
谜团很快解开。湖北大学教授皮明庥告知,他曾参与评选投票。此次共有15篇论文获奖,湖北得奖者两人:除我之外,另一位便是华中师范大学校长章开沅。章先生同时还是《江汉论坛》多年来重点关注的作者。
1984年4月25日,颁奖会在北京政协礼堂隆重举行,会上,历史学家胡绳、刘大年等学者相继发言。15位获奖者中,既有资深学者,也有初出茅庐的新秀,更有肩负教学、科研以至行政重任的中年史学家。颁奖会前日的筹备会上,我第一次见到章先生。众人推举他代表获奖者发言,他稍作推让,沉稳应承。语音沉稳,从容不迫,尽显学者风范。
《历史研究》报道了章先生的发言:“我和我的同龄人当初在这个杂志上首次发表文章时,还都是二十几岁的青年……希望《历史研究》把更多的青年作者培养成海内知名的史学大家。”我深为他遣词造句的准确得体、从容不迫所折服。
会后主办方安排游览北京名胜古迹,起初无人应和,冷场之际,章先生首开金口,建议到清东陵参观,打破了僵局。一路上他被人簇拥,威望之高,令我心中充满敬意。
返汉前夕,章校长主动找我聊天,并感谢《江汉论坛》对他的栽培,章校长还谦称获奖论文应该归功于华师青年才俊。得知我只有初中文凭,他关切地询问我的打算。我回答继续进行楚文化的研究。我提及我的老师姚雪垠先生,并说他十分推崇章先生主编的《辛亥革命史》。章校长眼睛一亮,真诚表示对姚老的崇敬,希望我陪他拜见姚老。
4月26日,我陪同章校长到木樨地拜访了姚雪垠先生。姚老在台历上记录:“程涛平偕章开沅来访……相谈之下,对我颇有助益。”那天,二人畅谈辛亥革命,十分投机。
4月28日,姚老为我举办家宴庆贺获奖。席间,他严肃地建议我:“马上转向,报考华师博士,获得学位后再从容撰写楚史著作。”我畏惧外语,姚老说已专门咨询章校长,华师对外语要求并不高。在姚老激励下,我决心破釜沉舟,准备报考张舜徽先生的博士生。
返汉后我全力备考。不料,因为仅有初中文凭,华师领导班子对认定“同等学力”资格存在分歧。关键时刻,张舜徽先生拄着拐杖直闯会议室,力主接受我报考。事后我得知,最初不同意的正是章校长。原来,章校长原则性极强,担心坏了规矩。后来看到张先生坚决接受,才不再坚持。我恍然大悟,由此领教了章校长铁面无私的作风,我暗下定决心,只能考好,不能考砸。
考试侥幸通过,我圆了博士梦。华师三年,最享受的是晚上自带小板凳到大操场听章校长做报告。他妙语连珠,挥洒自如,略带江浙口音的普通话诙谐幽默,引得台下欢呼声浪一阵接一阵。我认为,校长善于演讲,就是大学的福音,章校长的口才,横扫千军,无人能敌。
1987年毕业,证书上盖着“章开沅”的大印。我感慨万千:是章校长伸出巨手,将我这个仅有初中学历的自学青年,引进大学殿堂。
毕业后,我回到湖北省社会科学院。不久被调入武汉市委研究室,后主持武汉东湖“楚城”的策划建设。1993年,楚城拔地而起。章校长曾陪同英国国家图书馆馆长罗森夫人参观,由我讲解。罗森夫人赞不绝口,章校长私下称赞我为华师争了脸面,为武汉立了功。此后我调至武汉市计委,参与众多文化项目论证。章校长是必请嘉宾,他发言率真,一针见血,对我主持的项目则积极支持。
2011年,导师张舜徽先生百年诞辰纪念会上,我读到章校长的纪念文章,方知当年报考前,章校长已向张先生介绍了我的情况。难怪张先生一见如故,慨然允诺。我获得博士学位,改变人生,凝聚了张先生的恩情,更凝聚了章校长培育新人的深情。是两位恩师共同托举我走进学术殿堂。
2013年,我的《先楚史》出版需要专家评审意见。我请章校长出具意见,他满口答应。我准时到他家中,他出示了早已写好的《评审意见》,高度评价我的研究。2019年,《先楚史》三卷本出版。疫情期间,我驱车送到华师。章校长穿戴整齐,肃立门前,以隆重礼节接受学生的著作。我百感交集,这份师生情义,胜似万两黄金!我将书塞到他手中转身就跑。
数月后的座谈会上,章校长因年高不便出席,委托其高足马敏转达评价:“这本书太厉害了,是一部真正的大作,皇皇巨著,宏微结合,淹贯赅博。”章校长的评价让我惶恐不已,这是他多少个不眠之夜反复阅读的结果,体现了老一辈学者对晚辈的拳拳之心。
章校长在纪念舜徽先生百年诞辰的文章中提到我“在武汉相关历史文化景点的营造方面都作出了重大贡献”,其中不光有东湖楚城,还有位于武汉市江夏区金口镇的中山舰博物馆。建设中山舰博物馆,困难重重,关键时刻,总是章校长挺身而出,参加各种纪念活动,发表讲话,殚精竭虑,全力支持。
章校长对我参与建设的中山舰博物馆、张之洞博物馆、大禹神话园等文化项目,都给予极大关心。年近九旬时,他参观大禹神话园,对“九尾狐说亲”雕塑饶有兴趣,让师母模仿涂山氏羞涩神情,自己笑得像个老顽童。随行的张之洞博物馆馆长顾必阶眼疾手快,拍下这张珍贵的照片。
2021年5月28日,章先生逝世。追忆与老校长交往的件件往事,我含泪写下悼诗:
华师校长教育家,著作等身学问佳。
大爱无疆蒙教诲,巨星陨落泪雨下。
一九八四同赴京,老少领奖传佳话。
辛亥革命和楚史,两篇文章两朵花。
初中文凭欲考博,校长鼓励不再怕。
严格考试终破格,有幸华师大门跨。
爱听校长做报告,风趣幽默魅力大,
举手投足学者风,掌声雷动演说家。
博士证书校长印,见证华师育英华。
效力武汉先生喜,文化项目不吝夸。
中山舰前慷慨语,神话园内乐开花。
承蒙推荐《先楚史》,书成又得高评价。
坚辞待遇人敬仰,勤于著述学无涯。
恩重如山先生逝,叫我如何来报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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