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向北
这年月,爱好垂钓的人太多了,我算一个痴迷者。无论阴晴雨雪,总是乐此不疲,在水一方,物我两忘,眼里只有随风袅娜于水面的浮漂,忽闪忽闪,我的心跳也随之起起落落……
记得前年盛夏,约了几位友人到山间水库垂钓,一众家属也吵着跟了过去。及至傍晚,凉风拂面,幽蓝的湖水泛起鱼鳞般的细浪,将暑热涤荡一空。几位女士如出笼的小鸟,冲上拦湖的大坝,迎风而立,裙裾飞扬,摆出各种身姿,大呼小叫地调动着男士们拍照。
我看着她们窈窕灵动、摇曳生姿的模样,不知怎的就联想起了那些花花绿绿的鱼漂——两头细中间粗,涂着红白相间的色彩,风吹浪打,晃来荡去。这样想着,禁不住自个儿笑起来。
一位女士察觉了我的小心思,杏眼圆睁:“你在鬼笑什么?!”
“在我眼里,你们活像我们钓鱼佬心心念念的漂呢!”
几位老钓手即刻心领神会,笑得前仰后合。女士们莫名其妙,一个劲儿地追问什么是漂。我只得解释:漂是钓鱼用的浮子,钓鱼人有一句话叫“手不离竿、眼不离漂”,漂在水中的姿态传达的信息我们称之为“漂讯”,只有读懂了漂讯,才知道何时扬竿起鱼。
一位女士倏然甩发昂头,双手叉腰,回眸一笑:“你读懂我的漂讯了吗?”
我硬着头皮往下讲:鱼情千变万化,浮漂也是千姿百态。有节奏地上下抖动,多半是金黄的大板鲫;中途停住不动,那多是鱼儿半路截饵;匀速下滑甚至“黑”漂不见了,多半是翘嘴抢钩;浮漂上浮横躺在了水面,极有可能是鱼咬了死口……漂相变化无穷,有的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所以啊,你们嬉笑怒骂,像雾像雨又像风,是不是也像钓鱼人心心念念的漂呢?”
“我们女人才不似那善变的漂儿哩!”众女士异口同声,转身而去,又嘻嘻哈哈地拍照去了。
其实,钓鱼是千人千法,最简单的莫过于一竿一线一钩。这使我想起儿时钓鱼的情景。
那时候日子紧巴,开荤得看日期,我老家河湖港汊遍布,鱼总是有的。母亲不准我下河——算命先生说我的命怕水。想吃鱼,就只能去钓。
我便寻得一根细长的竹子,用篾刀削得光溜,又燃起煤油灯,把每个竹节熏得黢黑,一环又一环,弄得像根竹节钢鞭。再找来一枚大头针,烧红弯成钩,用母亲的针线一拴,钓具便做成了。
“早钓东方红,晚钓鸡上笼”,一早一晚是刁子鱼最活跃的时段。这种鱼喜欢成群结队在水面追逐,抢食又快又猛。我瞅准时机将饵钩抛到鱼的前方,手中“唰”地一震,本能回抽,白光一闪,一条活蹦乱跳的刁子鱼便蹿出水面。
有一次,钓起一条筷子长的翘嘴刁,因太兴奋而用力过猛,鱼飞向半空缠到了树枝上。那刁子鱼外形细长如柳叶,身段极其灵活,能弹会跳,劲儿也大。只见它左扭右扭,挣扎了几下就脱了钩,落入了树丛中。弟弟急了,钻进了灌木林子去捡。忽然林中传来“哇哇”的哭声——原来弟弟被杨树上的“洋拉子”蜇了,额头上冒出几串豆大的红疙瘩。可他一手抹着眼泪,一手攥着活蹦乱跳的刁子鱼,咧着嘴,是又痛又乐。
那一晚我们钓了十多尾鱼,母亲就着辣椒煮了一大碗。弟弟美滋滋地吃着鱼汤泡饭,说:“哥,刁子鱼只要在辣椒里游一下,味道都好极了。”时至今日,每每想起这句话,我总觉得四周还氤氲着辣椒煮鱼的香气。
钓鱼,给我清苦的少年时光带来了简单而难忘的幸福。
一个真正爱好钓鱼的人,是不大喜欢选择家养鱼塘的——渔获虽多,却如同从鱼筐里搬鱼,兴味索然。野钓就截然不同了:开阔的水面,水草在水底招摇,湖面水雾如纱,飘忽不定,如低吟浅唱的昆曲。间或一只白鹭贴着水面疾飞,惊得水面的游鱼四散而逃。远处的湖心岛,像仕女的发髻,浮在荡漾的水波之中,置身其中,心旷神怡。
野钓最诱人之处,在于你永远无法知道下一条上钩的是啥鱼。
印象最深的,是在抽水泵站的引水沟里作钓。因水面窄长,用的是短杆细线小钩,陆陆续续上了些小鲫鱼。我有一种特别的松弛感,一边钓鱼,一边悠然地欣赏菱角黄花上两只红蜻蜓的舞蹈。忽然,浮漂猛地下蹿,一抖竿,哇,好沉!我第一反应是坏了,挂底了!紧接着,那河沟里的水就像突然间煮沸了,翻江倒海起来,泥水和水底的腐草都搅了上来,鱼竿也绷成了大弯弓。我的心怦怦直跳,可能是钓到大鲤鱼了!我既兴奋又紧张,连连提醒自己莫急莫慌,慢慢遛。好半天,终于黑乎乎的爪子出水,我的天,一只大甲鱼!大伙七手八脚,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这张牙舞爪的家伙安稳地装进了鱼护。
这时候我们才发现,老鳖的背甲快有一脸盆大呢!
钓鱼,很容易上瘾。初始从一竿一线一钩入手,时间稍长,便今日添一支手竿,明天买一柄路亚,日积月累,竟堆了满满一屋,长枪短炮,洋洋大观。每次外出要背一大包钓具,累得气喘吁吁,只好又添了一个带轮子的钓箱,可载可拖可坐。钓得久了,嫌钓具多了麻烦,便不知不觉地做减法,能不带的不带。突然有一天,惊奇地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点,一竿一线一钩,我笑称自己修炼到家了,成了江湖上不带剑的剑客。
我有一位朋友,钓具配置一应俱全,塞了满满一皮卡车。但说起钓获,却时常被人笑称为“空军”。他很不服气,凭啥你们云淡风轻的,就能频频上鱼?
我沏上茶,跟他聊:钓鱼这活儿可是一项系统工程,竿有长短软硬,线有粗细,漂有灵钝,钩有大小,饵分荤素,钓场有春夏早晚、上风下风之别。这些因素在某个时点、某个水域若能恰到好处地组合起来,便是钓得最轻松、渔获最丰富的时候。
朋友沉吟良久,感慨道:“你这是着眼系统思维,整合多方资源,培养协同精神呢。”
其实,我们干一件事情,开始时往往只是一个简单的想法,干着干着,这也要考虑,那也要顾及,添枝加叶,由简到繁。随着了解加深,删繁就简,看似回到原点,其实是进入了更高的境界。正如华罗庚先生讲的统筹方法,看似简单的泡茶,能否安排得不窝工,还真得下一番功夫。
世事洞明皆学问。不仅钓鱼如此,做其他事情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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