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归来

    “你们不许再挖了，不然我就睡在挖掘机前面不起来！”尖锐的哭喊声刺破正午的热浪，像一把生锈的剪刀，硬生生剪开了汉西三路施工现场的轰鸣。

    我趴在窗台往下望，蓝色施工围栏圈着一片泥泞，“汉川掺汤”的女老板直挺挺站在挖掘机正前方，像一尊倔强的石像。她带着浓浓的哭腔，眼神死死盯着操作挖掘机的工人。

    “停下，都给我停下！”她往前迈了一小步，双脚稳稳扎在泥地里，像是在给自己鼓劲，又像是在宣告底线。

    轰响的挖掘机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热气从机器底部蒸腾而上，裹着柴油味和泥土味扑在她脸上。她没退半步，反而用手狠狠抹了把脸，不知是抹汗，还是眼角溢出的泪水。

    这台挖掘机前两天开进了汉西三路，说是抢修老化的地下水管。可今天，施工范围突然扩大，两米高的蓝色围栏圈住了小餐馆近一半的门面。原本该坐满食客的红色塑料桌椅，今天空落落地摆在店外，“汉川掺汤”的招牌也被挡住了一大半。

    “老板娘，我们也是没办法。”戴着蓝色安全帽的工人抹了把额头的汗，语气透着难掩的无奈，“上面下了死命令，15天内必须完工，下周大雨一来，路面泡坏了，整条街的人都要受影响。”

    “我不管什么大雨不大雨！”女老板的委屈突然爆发，“现在生意有多难做？我每天凌晨4点就去菜场买菜，就靠中午这阵客流撑着。3个伢还在上学，就靠这小店糊口，你们一围，哪个还看得见我的店？我怎么交房租？怎么给孩子交学费？”

    红帽子负责人闻声赶来，深蓝色的工装上沾着灰，沉着脸劝：“莫闹了，耽误了工程，造成的损失可不是你这小店能扛的。”

    女老板一屁股坐在红色塑料椅上，泥水溅湿了她的围裙下摆。她双手捂着脸，似乎有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看着她绝望的模样，听着挖掘机的轰鸣和争吵声，我心里堵得发慌。

    “汉川掺汤”这家小餐馆我从小吃起。女老板的手是粗糙的，却能煮出最暖心的牛肉面——牛肉切得厚实、炖得酥烂，汤汁熬得奶白，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香得能勾走人的魂。

    她的店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却像巷里的一盏小灯，暖着来往的人。

    我能做点什么呢？盯着桌上的画板，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

    我抓起画笔，挤上最鲜艳的颜料，迅速在纸上勾画两碗冒着热气的牛肉面，牛肉堆叠得厚实，葱花翠绿欲滴，旁边用圆润的美术字写上“内有餐馆，照常营业”，角落画了个咧嘴笑的小太阳。

    可等我抱着画纸下楼时，巷口的气氛悄悄变了。

    红帽负责人正领着工人们走进小餐馆。他摘下安全帽，露出汗湿的头发，洪亮的声音传来：“从今天起，我们二十多个人天天分两批来吃饭，不误工程，也不误你做生意。”

    女老板愣在原地，手里攥着擦眼泪的纸巾，像是不敢相信，脸上的悲苦瞬间被惊喜取代。

    我趁机把画纸递过去：“老板娘，这是我为你画的，把它贴在围栏上，大家就能看到你的店了！”

    她用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展开的瞬间，笑容彻底在脸上绽开，“谢谢，谢谢你啊，真是个好伢，这画太好看了，比我那招牌还显眼！”

    第二天一早，我上学路过巷口，忍不住停下脚步。我的画被透明胶带牢牢贴在最显眼的位置，在晨光里闪得耀眼。

    围栏缝隙里，能看见女老板正忙着端面。她系着干净的围裙，脚步轻快，额头上渗着细汗，却笑得眉眼弯弯。

    工人们在桌旁吃得热火朝天，筷子碰着碗碟发出清脆的声响，笑声混着面条的香气，顺着风钻进鼻腔。

    挖掘机还在轰鸣，却不再让人觉得刺耳，反而和店里的热闹声、碗碟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巷里最鲜活的背景音……

    ◎ 推荐词

    市井生活、平凡百姓的鲜活场景，展开一幅生动的人情味画卷，再次演绎了“都不容易”的汉味哲学。

    前半部分从起势、铺陈到渲染，引人入胜；后面的柳暗花明豁然开朗。各色人物语言、神态生动细腻，情节推进紧凑明快，显现出优秀的讲故事能力。

    小学生能有这样“陌生化”的社会观察，超越“小圈子”“小我”，难能可贵。

    ——楚才评审团

    【小作者访谈】

    周昕彤：理解他人是最温暖的表达

    一个十岁的孩子，为何能跳出“小我”视角，写出市井生活中的矛盾与温暖？答案藏在她的一句话里：“遇到问题和矛盾，应该多一点善意的理解和换位思考。”

    第41届楚才写作大会决选现场，面对半命题作文“______归来”，周昕彤说她想起了妈妈在睡前聊过的一个真实故事：爸爸的工程队在施工时与一家小餐馆发生争执，挖掘机要挖路，老板娘哭着阻拦，施工围栏圈住了她近一半的门面，一家人的生计眼看就要断了。

    冲突一触即发，但故事没有走向对抗。红帽子负责人没有以势压人，而是领着工人们走进小餐馆：“从今天起，我们二十多个人天天分两批来吃饭，不误工程，也不误你做生意。”

    故事中的“红帽子”是周昕彤的舅舅。周昕彤说，作品中她最满意的就是这句话，“红帽子负责人理解女老板的不容易，照顾她的生意，让我觉得很温暖，有责任心”。

    在周昕彤的作品里，温暖也来自她自己。她画了两碗牛肉面，写着“内有餐馆，照常营业”，角落还画了个咧嘴笑的小太阳，贴在围栏上当招牌。周昕彤说：“画小太阳是因为它代表温暖，想把温暖带给大家。”

    这份善良源于家庭熏陶。“爸爸妈妈遇到问题不会与人争吵，总是温和地换位思考解决问题，这也在生活中深深影响了我。”周昕彤说。父母用日复一日的言行，教会她比写作技巧更重要的东西。

    周昕彤最喜欢的作家是老舍。“我读过他的《猫》《小麻雀》，他的作品描写很细致，有画面感，有生活气息，让我感觉身临其境，也激起了我观察生活的兴趣。”于是，老板娘“额头上渗着细汗，却笑得眉眼弯弯”这样的细节，便从她的笔下自然流淌出来。

    程晓华说，学校倡导“习得即课堂”的理念，让读写融入日常。她个人喜欢打破写作套路，引导学生挖掘文字的情感与立意，突破表达屏障。最初的周昕彤害怕写作文，程老师告诉她，写作可以自由抒发心里话，让她放下顾虑，开始尝试记录身边小事与内心想法。“原来写作是一件很快乐的事”，这份转变让她在写作中大胆表达、不断进步。

    （采写：李琳）

    本版统筹：胡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