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的道钉

    我总以为，铁轨越长，爸爸回家越慢。

    （一）

    “你要走多久呀？啥时候才回来？”我搂着爸爸的大腿，眼泪啪嗒啪嗒砸在他裤子上，鼻涕蹭出好大一块印子。

    爸爸蹲下来，用手指擦我脸蛋上的眼泪：“快了，等爸爸把铁轨铺得长长的，就回来了。”

    说着，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玩意儿：“这是爸爸亲手做的。”

    “哇！是小火车轨道。”

    我一把抓过来。枕木是用我没写完的作业本剪的，上面还留着老师打的红叉叉。铅笔画的铁轨弯弯扭扭像条小蛇，铁轨尾巴竟贴着我缺颗门牙、笑得傻兮兮的照片。

    “等大桥铺到帕德玛河的对面，这个小轨道就会变成大铁轨了。”

    爸爸用胡茬扎我的脸蛋，痒得我“咯咯”笑。他眼角的皱纹里，装着比阳光还暖的光。

    睡前，我给小轨道盖上我的小熊手帕，摸着凉凉的边边，我小声问：“明天我醒来，你能把爸爸带回来不？”

    （二）

    视频里的雨“哗哗”下个不停，爸爸的头发贴在脑门上。

    “帕德玛河的雨是不是想抱我的爸爸呀？”我对着屏幕噘嘴巴。

    爸爸举着手机在铁轨边跑，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乱的，脸冻得通红，眼睛眯成一条缝却还在笑：“宝贝你听。”

    他把手机凑到铁轨边，“嗡嗡”的声音裹着风声钻进我的耳朵里。

    “这是我想你的暗号哦！”爸爸笑着说，“敲三下是想你，敲五下是超级想。”

    生日那天半夜，平板突然响了——是爸爸的录音。

    “祝你生日快乐……”调子跑得七零八落，还混着“哐哐”的机器声。妈妈说，“你爸爸在外面站了半小时，衣服都能拧出水了”。

    后来，我把这段录音设成闹铃，早上铃一响，我就躲在被子里笑：“爸爸，你又来喊我起床了。”

    （三）

    爸爸终于回来了，脸黑了好几度，一笑就露出白白的牙，像晒透的核桃。他刚一进门就蹲下来：“来，让爸爸抱抱。”

    我扑过去挂在他脖子上，他的胡茬扎得我脸痒痒的——这些在工地上晒出的糙胡茬，却比棉花还暖。

    爸爸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疙瘩：“看，这是什么？”

    “是道钉！”我摸着这个铁疙瘩，尖上缠了红绳，尾巴刻着我的名字，旁边还有许多小坑坑，像天上的星星。

    “每砸一下这个道钉，我就想你一次哦。”爸爸声音轻轻的。

    我数着这些小坑坑：“这么多小星星，爸爸想我好多次。”突然指尖摸到侧面，竟刻着一列火车，和我的火车轨道一模一样。

    “爸爸，你把我的小火车刻在道钉上了？”我问。

    爸爸挠挠头笑：“想我的时候，就对它砸两锤子。”

    （四）

    暑假，我跟着爸爸来到了帕德玛大桥的工地上。

    铁轨好长好长，像银色的巨龙趴在水面上，阳光一照，亮得我睁不开眼——每一段枕木上面好像都有爸爸的汗珠子。

    一列火车开过来，上面坐满了孟加拉人，“以前没有桥，这些人要绕很远的路才能进城，”爸爸说，“现在有了我们铺的铁轨，他们生活方便多了。”

    火车开过，爸爸让我把耳朵贴在铁轨边，“哐当哐当”震得我手心麻。

    “每一声‘哐当’，都是道钉在说我想你。”爸爸的声音裹在震动里，“全世界的铁轨都在帮我给你传信。”

    我捂着耳朵笑了。

    （五）

    临走时，爸爸把道钉的红绳缠了上去，放进我的背包里：“想我了就摸摸它。”

    “它能听见帕德玛河的风吗？”我问道。

    “能呀。”爸爸揉了揉我的头发，“风会把你的话捎给我。”

    飞机上，我抱着背包，铁轨的铁味儿裹着河风的潮气钻进来，我小声说：“爸爸，我会很想你的。”突然摸到道钉下面，用记号笔画了一个爱心，旁边歪歪扭扭写着 “宝贝” 两个字。

    周末视频时，爸爸举着手机在铁轨边跑：“火车来了。”

    他突然晃了晃口袋，露出我折的小火车一角：“我把你折的小火车挂在工服上了，铺铁轨的时候，就像你在给我加油。”

    我举着道钉在屏幕前晃，“爸爸，我看见你画的爱心了”。

    爸爸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画得不好看，但是爸爸想让你知道，不管在哪里，爸爸都爱你。”

    现在，那个道钉一直静卧在我的枕边。

    每次睡前，我都会摸摸它，想起爸爸说的话：铁轨能载着火车，也能载着思念。

    我知道，爸爸的每一滴汗水，都洒在了那条通往回家的路上。

    （六）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和爸爸一起铺铁轨，把铁轨一直延伸到天边。

    “爸爸，这条铁轨通向哪里啊？”

    “通向我们心里想去的地方。”爸爸笑着说。

    我看见铁轨上跑来一列小火车，车头上写着“父女号”。爸爸拉着我的手跳上火车：“走吧，宝贝，我们回家。”

    我笑着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那个爱哭的小孩，终究是顺着铁轨长大了。

    ◎ 推荐词

    亲情，是天下文章的一大主题和巨量宝藏。这篇“父女之爱”，没有复杂、曲折的故事，好像通篇就是“你想我”“我想你”，读来却依然让我们感动。

    父女远隔、信物传情……父亲海外援建、常人鲜见的道钉，并非这篇文章的独特所在，大量细腻而富于童真的描写，包括对话、心理活动，构成了文章出彩的主色。

    如果没有精彩、波折的故事，怎么让文章有感染力？这篇是一个很好的示范。

    ——楚才评审团

    【小作者访谈】

    熊梦璇：在思念中铭记与成长

    熊梦璇的爸爸是一名铁路工程师，远在孟加拉国参与铁路建设，一年里父女相处的时间不过两个月左右。多数时候，思念只能通过手机传递。一句“想我了没”，是爸爸每次来电的开场白，也成了她心底最温暖的慰藉。

    谈及不久前与爸爸的分别，这个安静的小姑娘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也有些微颤。那份藏在心底的牵挂正如她的文字，干净、纯粹、直击人心。

    在熊梦璇心里，爸爸是可以打98分的“超人”。少的那2分，是因为他偶尔粗心——有一次把小碗放下面、大碗放上面，妈妈一打开橱柜，碗全摔了。这样的爸爸在有限的时间里用行动陪伴着她成长。

    “爸爸喜欢读书，我也喜欢；爸爸爱跑步，我也爱。”冰心的作品是父女俩的共同偏爱，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他们也会在电话里分享读书心得，让文学之花在她心底扎了根。每次爸爸回来，都会带她在小区晨跑，“跑步很磨炼人，像写作一样，需要坚持”。

    妈妈也常鼓励她多观察、多表达，学会在生活中捕捉素材。语文老师蔡娜娜陪伴她四年，从启蒙开始，引导她阅读、摘抄，把句子写生动、把情感写真挚。

    蔡娜娜介绍，学校倡导快乐学习、幸福教育，深耕阅读与写作，年年组织学生参加楚才写作大会，学生的成长与收获是学校语文教学的最好见证。

    在教学中，蔡娜娜注重夯实基础与提升素养并重，“我常让孩子们捕捉生活素材，写作前积累相关内容，课堂上互动讨论，让他们在轻松的环境里爱上语文、乐于表达”。她还利用午餐后的20多分钟，让孩子们读《楚才报》，借鉴优秀习作，激发写作热情。

    熊梦璇说：“这是我第二次参加楚才，我把最真实的情感写了进去。”写作的秘诀从来不是技巧，而是真诚。这份真诚源于父母的言传身教、老师的悉心引导，源于那些日常的爱与陪伴。   

    （采写：舒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