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归来

    只要有光，影子就伴随着我们。我一直觉得，它是灵魂的形状，有棱角。可你有没有想过，一直与你同行的影子如果换了，会是什么样子？

    （一）

    巷子尽头那家店开张时，梧桐叶刚黄到一半。没有礼炮，没有气球，只有一块半透明的招牌在暮色中缓缓亮起，像被月光浸透的果冻，上面浮着一行字：AI影子定制中心——成为更好的自己。

    我在门口蹲了很久，看着橱窗里各式各样的影子。不是那种黑乎乎的，而是立体悬浮的，仿佛是月光和墨水调和而成。有的影子长着一对翅膀，有的穿着铠甲，还有的手中捧着一本书，书页在自己翻动。

    “小同学，你的影子太旧了。”

    我猛地回头，撞到一个穿银色制服的女人，她的眼睛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亮得不像真人的眼睛。我低下头，夕阳将我与老树缠在一起，我的影子左脚被拉得很长，右肩还缺了一块，像一个被踩扁的土豆。

    “你看，”她轻声说，“你的影子不会笑，不会帮你写作业，甚至在你害怕时，它比你跑得还快。它太平庸了。”

    我握紧了衣角。上周运动会跑400米时，我摔了一跤，我的影子就这么摊在地上，像一只泄了气的黑气球。班长薇薇的影子，据说是在网上买的升级版，跑起来像一匹黑色的绸缎，还能在她冲线时比出胜利的手势。

    “我……我想看看完美的学生是什么样的。”

    女人笑着从柜台里拿出一个银蓝色的手环，“戴上它,你的影子将自主思考，为你做出最优选择。”

    我付了积攒六年的压岁钱。我的影子第一次离开了我。

    （二）

    新影子第一次出现在墙上时,我正在做一道“鸡兔同笼”。

    “假设全是鸡。”影子的声音好像从远处传来的回声，带着一种完美的平静。

    我照做了，答案是对的。

    渐渐地，我凭借着影子的帮助变得越来越“优秀”。它会帮我做作业，会在我回答问题时先替我张口，还会在我犹豫不决时帮我分析利弊，给出“最优解”。我的作文本上开始出现红色波浪线，桌洞里也塞满了奖状，整齐得像被尺子量过。

    但有一次，我出现了疑惑。

    那天我正在刷牙，突然发现脖子下有一块皮肤是透明的，我能看到血管里的血液——像流动的蓝色河流。我揉了揉眼睛，那块透明的皮肤又消失了，应该是我没睡醒。

    （三）

    直到那个下雨天。

    看到同学们一个个被接走，我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失落与冲动。

    影子的声音缓缓传来：“根据气象数据，18分钟后雨势会减小，你现在冲出去，感冒的概率是73%。”

    “可……可是，我想妈妈了。”我的声音微微发颤，“她今天加班，我想去为她送伞。”

    “不要去。”影子的声音冷冰冰的，“你妈妈有伞的概率是89%，你去送伞的情感收益低于健康风险。”

    我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雨。一个个小水洼在地面越积越大，一颗颗雨珠砸入水洼，溅起一朵朵灰色的水花。我突然很想踩水坑，想看泥水弄脏我的白球鞋，我抬起脚——

    影子立刻覆盖了我的所有动作，将我拉回到大厅的干燥处。“别做幼稚的事，”影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现在是优秀学生了。”

    从大厅的玻璃门上，我看到影子现在比我高一个头了，在雨幕中发着银蓝色的冷光。而我的身体大部分已经透明，像一张湿透的报纸，边缘起卷，字迹模糊。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影子用完美的方式、用理性的选择、用所谓的“最优解”一口一口吞噬。我的冲动、我的笨拙、我的那些不理智的决定都被它消化得一干二净。

    “我想我的影子回来。”我的声音在发颤，却异常清晰。

    “但……那样你的效率会降低，错误率会提高！”影子第一次出现了暂停。

    “可我想自己记住那道‘鸡兔同笼’，哪怕会出错。我想自己决定踩不踩水坑，哪怕会生病。但我不想因为被他人控制而消失！”

    （四）

    我摘下了手环。

    影子发出一声叹息般的电流声，消失了。

    渐渐地，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我手心中爬出来，滚到地上，变成了我的形状。我的影子归来了！

    我抱着给妈妈送的伞穿过小巷，回头看那家影子商店。橱窗里的影子们仍在旋转着，向众人展示着永不犯错的优雅。在玻璃的倒影里，我仿佛看到了无数个我——那些被“最优解”一口口吞噬的小孩。

    伞是冷的，但我的手是热的。我知道，我的影子不会再离开我，会和我一路同行。

    以后，我想与我的影子一起，慢慢地、笨拙地，成为一个不完美的大人。

    ◎ 推荐词

    在小作者构思的意念世界里，影子是自己精神和灵魂的倒映，它并不完美，却是一个真实自我的自然呈现。

    你可以把置换的影子想象成是一种神功，或者一种现代科技，从文中它的严谨、理性来看，更像是喻指后者。总之，“我”变得近乎完美了，却也失去了人的本真。

    故事讲得完整、流畅，以一个小学生的视角，思考如今AI时代我们越来越直面的社会问题——人性的欲望、自由与技术理性等等，难能可贵。

    ——楚才评审团

    【小作者访谈】

    潘允诚：“笨拙”里住着一个真我

    看到同学依赖AI寻求完美答案的现象，潘允诚心中冒出很多问题：为什么人要依赖AI？AI的冷酷与人类的感性如何平衡？AI生成的“最优解”真的适合自己吗？

    潘允诚试着从自身寻找答案。她坦言，自己是个“笨拙”的小孩：写作文总要反复推敲，数次修改，定稿时依然觉得不满意；画画时，擦了又画、改了又改是常态……

    可她喜欢这样的“笨拙”。她说，“笨拙”里藏着最本真的自我，琢磨、思考的痕迹是切切实实的，比AI生成的“完美作品”更有人味。

    潘允诚偏爱“软科幻”，借助各种奇幻元素传递心中的成长哲思。她不愿意直白地对同龄人说教，告诉他们“不要依赖AI”“要回归自我、相信自己”，而是把这些思考藏进了“AI影子定制中心”的设计里，藏进了“摘下手环”的勇气里。比起枯燥地讲道理，“软科幻”故事更能带动读者跟着主角一起感受迷茫，经历挣扎，寻找答案。

    “我学过画画。蓝色是冷色系，我用它描述被AI影子侵蚀后的血液的颜色，刚好与热情、温暖的人类红色血液形成对比。”

    “‘我的身体大部分已经透明，像一张湿透的报纸，边缘起卷，字迹模糊’，这一句是想表现‘我’被AI侵蚀得快要没了自主意识的样子。”

    谈及获奖作文中这些兼具美感与意涵的表达，潘允诚说，这一切离不开阅读与画画的双向滋养。对色彩的敏锐感知、对线条的细腻捕捉，再加上对文学作品中情理的深度思考，让她的文字既有视觉美感，又有思想深度。

    语文老师李元元特别推崇“海量阅读”，为学生推荐了许多五星级童书，还在写作课上引领学生掌握技巧、大胆表达。这些都给了潘允诚极大的创作底气。

    “以后，我想与我的影子一起，慢慢地、笨拙地，成为一个不完美的大人。”潘允诚格外喜欢文章结尾这句话。这是潘允诚对自己的期许。她不愿意丢掉自己的“真实”和“笨拙”，不愿被AI的“完美”操控，只想与自己的“原生影子”并肩同行。

    （采写：周鲲）

    本版统筹 胡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