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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05月12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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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杂思·

“前任”与“备胎”

    刘洪波 湖北仙桃人。长江日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 刘洪波

    现代社会最常见的一种关系,应该是“前任”。个人生活的时间史,越来越多地被“前任”“现任”“后任”标度,传统生活时间史的一贯性被打破了。

    单从情感关系来说,即使多数人仍然是一次婚姻直到终老,但初恋就走向婚姻却不算太多。把恋爱关系中的前任、婚姻关系中的前任加起来,估计多数成年人都是“前任”。

    如果我们把各种各样的关系分离都计算在内,可能就没有人不处在“前任”位置了。辞职形成的“前任员工”“前任同事”“前任老板”,转行形成的“前任同行”,从一个城市迁居到了另一个城市形成的“前任家乡”。

    我们甚至可以把一个宠物被丢弃纳入视为人拥有过“前任宠物”。类似的,还有许多心爱之物不再心爱,例如一件衣服、一部手机、一个品牌、一个玩偶等等,这样来看,可以说所有人都有过“前任”。

    人与物之间的关系是不对称的,在一个人与“前任宠物”之间,一般不存在互相挑选的情况。动物或物品受宠是被动的,成为“前任宠物”也是被动的。

    人与人,乃至人与法人(人际组织)之间的关系,经常是对称的,你挑中了我,我也挑中了你。

    既有关系解除,前任关系确立。解除过程有的和平友好,有的牵牵绊绊,有的反目成仇。过程中双方可能对称,可能不对称。双方都愿意解除既有关系,是对称;一方要解除,另一方不希望解除,就是不对称。但一旦结果形成,双方是对称的,他们互为前任。

    关系成立需要双方同意,关系变化则只需一方不同意。这是关系内的一种不对称,也是关系不稳固的根由。

    现代社会,每个人都被视为完全的个体。哲学上的主体、政治上的个人自由、经济学上的理性人、法律上的意思自治、社会学上的独立个体、心理学上的自我意识等等,都是一个意思,导向人应当也有权实现自我。自我在价值上居于任何东西之上,意味着关系的确立要基于同意,没有关系可以强绑,这为前任的普遍化奠定了基础。

    喜欢高扬自我,就潜在地表示自己要接受成为前任。我们不可能一方面把自我摆在至高位置,一方面又拒绝关系的易变。关系的复杂性超出个人,当个人价值高于一切时,关系就一定居于次要位置,个人不愿意处理关系时,关系就结束了。这个终结的关系变成了历史,前任就是历史。

    “分手”是关系变化的行为,“前任”是关系变化的结果。现代社会有一整套“分手”与“成为前任”的规则,双方默认、口头协议、文本契约、法律判决,都用来为“分手”创造条件,为“前任”关系开出证明。

    法律保护关系,也保护“分手”,但法律实际上更保护“分手”。关系要双方同意,分手只要一方主张,当关系面临一方主张时,法律就得保护一方,而难以保护关系。现代社会的观念和一切建制都围绕个人同意而建立,保护“分手”,关系其次,就是一种必然。

    现代社会,从观念和规则上,个人的地位是稳固的,关系的地位是不稳固的。从事实来讲,个人从来都是不稳固的。因为个人既受到经历、处境、教育、观念等长期因素的影响,也时常受心理波动、情绪变化、临场状态乃至瞬间闪念的控制。这些都使个人的“选择”变化万千,而所有选择都对应着关系的变化,要承担关系上的后果,这加剧了关系的流变性。

    “前任”普遍化带来的危机,有时靠各种临机场景优化来打发,这形成了行为的短期主义;有时靠“后任”关系的预备来纾解,“备胎”就是一种“后任”关系。个人的社会生活时间,用短期主义来筹划,关系易变性生成了普遍的“前任”,促发了“备胎”储备,关系中,“心怀二志”代替了“心无旁骛”。

    现代社会把关系建立在个人之上,而不是把个人建立在关系之上。本原上,这是要实现个人的自主,并实现关系的稳固,但结果是个人与关系都处在更加流变的状态之中。传统社会使个人成为关系下的属臣,现代社会使个人成为关系上的孤家寡人。

    传统社会更加强调关系,实为共同应对各种非个人可以抵御的风险,社会关系网络也是人与动物相揖别的标志之一。现代人经过发展,终于做成了“高级动物”,没有动物那般生存艰难,可以安心像动物般 “天不收,地不管”,比动物更厌烦“关系”约束。在他们眼中,关系等于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