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阿嬷的情书》：乡土叙事何以唤醒民族共情

    □ 刘伟

    自“五一”假期以来，一部“小众”的方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在影院热映，成为票房与口碑黑马。影片以潮汕方言为台词语言，没有流量明星，没有特效堆砌，小成本制作，却凭借侨批与侨汇的历史细节，唤醒了亿万观众对华侨家国情怀的集体记忆。一位观众写下这样的短评：“一句潮汕话都听不懂，眼泪却在眼眶打转。”为何最具地域特质的乡土叙事，反而能激起最广泛的民族共情？

    随着普通话的普及，社会沟通效率大幅提升，方言似乎退居为乡土最深处的记忆。然而近年来，方言文艺作品持续走红，地方戏曲、方言短剧、地域方言电影，极具本土特质的表达不断突破地域圈层，收获全民共鸣。这并非偶然。

    影片最动人之处，在于它用潮汕方言的独特声调、音色与停顿，直接传递出一种超越语义的情感温度。银幕上的老华侨用苍老而克制的声音，念出那封跨越江海的侨批时，真正击中观众泪点的，不是信件的文字内容，而是那语调中凝结的漫长等待、隔海守望的亲情守护。这种由声音本身的质感所携带的情感记忆，正是个体与族群最柔软也最坚韧的连接点。

    这便揭示了共同体意识形成的情感逻辑：普遍的“我们”，正是从一个个具体的“我”生长出来的。观众之所以听不懂方言却依然流泪，是因为他们共情的不是特定的潮汕故事，而是声音背后那份属于全体中国人共通的朴素情感。方言外壳之下，是中华民族一脉相承、共通共有的乡土情感底色。安土重迁、念亲怀乡、守望相助、家国同心……这些刻在全体中国人骨血里的精神基因，不分地域、不分民族、不分时代。

    南洋华侨跨越山海寄回的不仅是养家糊口的侨汇，更是对故土亲人的责任担当；阿嬷坚守故土、静待归人，则是最纯粹的亲情执念。方言完成了从沟通工具到情感载体的升华，它承载着一方水土的烟火气息，更浓缩着整个民族共通的情感逻辑。差异化的地域表达之下，是高度契合的人文共情，这也印证了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核心特质：多元并存，根脉相通。地域性的情感表达完全可以成为民族集体情感的凝结点，它让“民族情感”变得如呼吸般真切可感。

    中华民族共同体，从来不是各地域、各民族文化的简单陈列与叠加，而是民族内部深层相通的情感基底与文化根脉。方言并非地域隔阂的壁垒，乡土也不是小众化的私人叙事。恰恰是那些极具地域辨识度的文艺表达，为阐释和建构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了通俗而深刻的文艺切口。

    近年来，方言文艺热潮持续升温，潮汕、川渝、江浙、西北等各类地域方言作品不断出圈。这类作品的传播逻辑，是以极致的地域特殊性折射普遍的民族共同性。中华民族共同体在数千年历史交融中，形成了文化同源、情感同频、价值同向的有机整体。单一潮汕侨乡的华侨往事，看似是局部地域的个体故事，实则是近代以来中华儿女漂泊求生、坚韧奋斗的集体缩影。下南洋的迁徙之路、跨山海的亲情联结、乱世中的家国坚守，不仅属于潮汕人民，更是近代中华民族苦难求索、凝心聚力的共同记忆。方言文化的乡土感，并不是老土、地域与局限，它承载的是一种无法被标准语言完全转译的文化基因与生活底蕴。

    这为我们处理“多元”与“一体”的关系提供了重要的叙事启示。中华民族共同体的“一体”，绝非以牺牲“多元”的地域文化为代价，恰恰相反，它需要从丰沛的“多元”中不断汲取生命活水。真正有生命力的“一体”叙事，不是将不同地域文化修剪成统一的盆景，而是不断回到每一种方言、每一首民歌、每一个乡土故事中，去发现和提炼那些早已内在于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共同价值。

    越是根植地域土壤、保留本土特质的文艺作品，越能触碰民族最柔软的共同情感；越是差异化的文化表达，越能彰显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文化格局。中华民族共同体的生命力，就在于多元共生、兼容并蓄。各地域、各民族独具特色的乡土文化，不是彼此割裂的个体碎片，而是紧密相连、同根同源的有机整体。理解了这一点，我们便能真正明白：何为薪火相传的文化根基，何为中华民族不可分割的情感共同体。

    （作者为浙江省委党校人文经济学研究中心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