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江日报记者翟晓林
2017年,罗振宇在跨年演讲中,将《枢纽:3000年的中国》(以下简称《枢纽》)一书作为核心思想来源隆重推荐。这本近700页的学术著作卖出约40万册,被出版界视为“奇迹”。2024年底,罗振宇再次在跨年演讲中推介同一作者的新作,称其为“一次认知升级”,是从空间维度重新理解中国的钥匙。
这位作者叫施展,是北京大学史学博士、上海外国语大学全球文明史研究所教授。他的新作《河山》,今年初出版,500页出头,上市4周销量就突破10万本。
施展本科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读工科,研究生读英国史,研究领域横跨西方思想史、历史哲学、政治经济学与国际政治。这种背景让他习惯于从“系统结构”而非单纯的历史细节看问题。
从《枢纽》到《河山》,施展的“大历史观”从3000年的中国演进,转向支撑这些演进的地理骨架。他跳出以往以中原为中心的单线述史视角,从地理角度出发,通过昆仑山、太行山、祁连山、阴山、燕山等重要山脉,以及黄河、长江、大运河等主要河流的空间经纬,串联起中国历史上朝代更替的重大事件,重新对中国历史的发展脉络进行梳理。他说:“我们习惯用朝代理解中国,用人名记忆历史……若忘却朝代,隐去人名,撕掉年表,中国并不会消失,它还站在那里。中国,首先是一个巨大的地理事实。”
■ 回到历史现场,感受河山对人的规定性
《河山》是施展“读万卷书”和“行万里路”结合的成果。他一直尝试走入历史现场,去体会历史人物的处境。
5月15日,记者连线采访施展时,他刚从敦煌回来。《河山》写作5年,大西北正是他投注最大心力的地方。
为什么是西北?施展说,中国是由中原、草原、西域、高原等多个板块聚合而成的庞大体系,河西走廊是少有的将这4个板块衔接在一起的地方。2017年他第一次去河西走廊,“面朝东方、面朝大海的方向时,前面是中原,背后是西域,右手是高原,左手是草原。站在那儿,天然地感受到中国是一个远超‘中原’之上的‘大中国’”。
在那里,施展也非常直观地感受到山和水对人的规定性。
在河西四郡中偏东的张掖,可以清晰地看到,祁连山跟北山之间有一条狭窄通道。北山的北面是沙漠,祁连山的南面是高原,要想比较顺利地通过,只能走这条通道。但是到了河西四郡最西边的敦煌,周边看不到高耸的大山,只有一望无际的戈壁沙漠,没有水就无法生存。古人沿着疏勒河设置了玉门关。阳关周边没有河,但有一系列的泉眼,古人又沿着这些泉眼设置了阳关。在这片平坦的大地上,看似到处是路,但实际上只能沿着水的方向行走,所以设置玉门关和阳关,就能够控制住这条通道。
■ 不能以中原视角来构想草原
用脚丈量历史现场,施展也发现了以前意识不到的问题。
在阴山北麓访古时,他对北魏六镇之一的怀朔充满期待。北齐是中国佛教造像艺术的巅峰时期,隋唐相当部分的文化是从北齐继承来的。而北齐的统治集团基本来自怀朔。“可以说,没有怀朔就没有大唐。”
他设想,怀朔应该依山傍川、雄气逼人。但站上怀朔镇城遗址一看,周边一马平川、易攻难守,与秦长城的战场态势完全相反,甚至违背了边疆前线基本的筑城逻辑。
回溯历史,施展发现,北魏六镇在军事地理上易攻难守,不仅便于占据漠北草原的柔然攻打过来,同样便于北魏攻打过去。六镇的设置,从最初起就不是防守的姿态,而是进攻的姿态。无论是否真的发起进攻,这种姿态已可威慑柔然。其背后蕴含的意识,是以阴山南北为一家,而不自我设限。长城是地理分界,无关政治秩序。
对比之下,秦长城关塞险峻、易守难攻,显然是一种防守的姿态。这背后蕴含的意识,是以阴山为限,山南山北判然二分,长城首先是胡汉之间的身份区隔、政治区隔。
施展反思,最初对怀朔的设想,是下意识地用中原视角来构想北魏,实已自我设限。
■ 接受给定的地理条件,但可以改变自己所讲的故事
在《河山》的序言中,施展认为,架构起历史的两条隐含线索,一条是地理,一条是“故事”。
地理空间在相当程度上规定着我们的命运:山带来差异,带来交往的动力;水带来连通,带来交往的可能。然而,地理空间只能决定人类命运的一半,还有一半要由人类自主地把握和创造。
他举例称,一个出生在大海边的人,如果告诉自己大海是天堑,他就不会到大海上进行任何尝试。他还会认为世界的中心一定在陆地的中心,生在海边的就是边缘之人。但如果他认为大海不是天堑而是通途,那就会不断去做各种尝试,大海真的就会成为通途;海边也就不再边缘,反倒成为中心。“大海的物理属性是给定的。但它意味着什么,并不由大海来定义,由你给你自己所讲的故事来定义。”
他认为,地理是“命”,故事是“运”。“命”就是“生在大海边”这样给定的条件,只能接受;“运”是你可以改变给自己讲的故事,重构意义。《河山》也正是尝试通过这两条线索,构建对历史的叙述。
■ “博物馆热”映射出的,是一个崛起的大国
5月18日是国际博物馆日。近些年,“历史热”“博物馆热”不断升温。施展分析,大国崛起后,大家的自豪感提升,更想去了解祖国的过往。同时,大国崛起后体系被重新定义,人们对接下来该往哪儿去产生迷茫,就越发要往回看,去寻找参照系。
从这个意义上,他认为,历史学才是真正的未来学。研究历史,正是希望能够对现实进行关照,有所回应。
现实中,大家共同关注的是什么?“把人名、朝代、年表拿掉,还能剩下的,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最大公约数。剩下的只有山河大地。这是当下所有的人所共享的一个命运处境,也是我们跟古人、跟未来的子孙后代所共享的命运。”施展说。
今天,人工智能技术发展日新月异,施展觉得,越是这样的时代,人们越需要与世界的具体连接。
“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在网上完成。人们打交道的对象往往是一个虚拟对象、一个网络系统,打交道的人只不过是系统中的一个节点,‘活人感’的连接与过去相比被大大稀释。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就更加需要跟世界产生具体的关联。与脚下大地之间的关联可能就是具体关联的形态之一。”
【访谈】
说清楚“何谓中国”,能避免很多不理性的争吵
■ 五岳的变化,见证着“何谓中国”故事的扩容
读+:您说写《河山》是为了重构“何谓中国”的叙事,为什么要重构这种叙事?您的答案是什么?
施展:当下公共舆论中的很多争吵,说到底是关乎“中国是谁”的问题——从外部来看,中国和世界的关系是对抗的还是共生演化的?从内部来看,中原跟边疆的关系是什么,当下跟历史的关系是什么?如果说不清“我是谁”,追求的目标就会混乱,接下来会导致一系列混乱。
比如,现在网上有一种声音,说元朝、清朝不是中国朝代。这种说法背后有一种隐含的预设,只有汉族才是中国人,这就把少数民族都排斥出去了,对于中国的团结统一是个巨大的伤害。但是这样的声音在网上有不少人追捧。
在观察思考当下各种问题时,我逐渐意识到,在“何谓中国”这个问题上,需要一些能够达成更大共识的答案。
我在上一本书《枢纽》结尾有几句话:“中国因加入世界秩序而崛起,世界秩序将因中国这个超大规模国家的加入而被重新定义,而中国也将在此过程的精神自觉中被反向地重新定义。”我也一直认为,未来中国的走向跟世界的走向是同一个问题的两面。
读+:它同《河山》的关联是?
施展:《河山》与《枢纽》一脉相承,从不同侧面回答了同一问题。地理带来人群之间的差异,异质性人群的互动带来历史演化的动力;故事则带来认同,大容量故事在异质性人群中构造出同质性,让他们能够共存。
中国是一个超大规模的体系,由各种差异化的人群在历史上不断地共生演化,聚合而成。如果关于中国的故事不能容纳越来越多的差异,就无法有效完成对多元人群的整合。
随着中国体量的扩展,关于“何谓中国”的故事也在不断扩容。
到今天,中国跟世界其他国家之间已经是深度相互依存、相互塑造的关系。关于“中国是谁”,以及中国与世界关系的故事,就必须进一步扩容,否则就有可能走向跟世界单向度的对抗,而这种对抗关系肯定会伤害中国的国家利益。
这些年我们的出口在不断扩大,贸易顺差前年是接近1万亿美元,去年是约1.2万亿美元。中国变强了当然是好事,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就相当于你把全世界的钱给赚了。别人没钱赚了,也就买不起你的东西了,那么你这笔钱肯定也赚不长久。必须从零和博弈转向正和博弈,才能让大家有钱一起赚。而这种转向,首先取决于怎么理解自己跟客户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是由故事来构造表达的。
读+:您在书中说,古代中国最重要的山川坐标是“五岳四渎”,为什么说它们重要?
施展:在中国传统文化当中,天、地、人三者之间是一个和谐共生的体系。它需要一些重要的坐标点,这既是出于实用性考虑,如怎样谋划战争、布局城池、规划经商路线,也是这种宇宙观在大地上的体现。“五岳四渎”就是这样的坐标点。
(注:“岳”就是名山,据说舜帝每五年巡祭一次东、南、西、北四岳;至汉代,四岳升为五岳。“四渎”系江、河、淮、济四条独流入海的大河,其中济水在黄河改道过程中几次被夺,今已湮灭。——摘自《河山》第二章)
读+:但“五岳四渎”本身又是变动的。“五岳”几经变化,“四渎”中的济水已不复存在。
施展:这正是“何谓中国”这个故事不断扩容的过程。
随着中原王朝疆域的不断拓展,对五岳位置的识别也在不断拓展。
东岳泰山、中岳嵩山、西岳华山,构成了中原地区的一条东西向中轴线,这三岳是比较稳定的。中原王朝的扩张主要是在南北两个方向上。
往北扩张时,首都的位置也会发生变化。帝王是应该居住在五岳之中的,如果定都在北岳的北面,就显得自己住在“夷狄之地”。元、明、清都定都北京,此前的北岳(河北曲阳大茂山,记者注)在今天河北保定西郊,在北京的南面。元朝皇帝不太在意这个事情,但是明清皇帝都很在意,所以后来就把北岳迁到了恒山,在今天的山西朔州。当时的人在心理方位上认为朔州是在北京的北边,于是帝都就重新处于五岳之中。
同样,王朝统治还没有深入到南方的时候,南岳放在了安徽天柱山。随着往南扩张越来越深入,天柱山显得有点太靠北边了,所以就把南岳继续南迁,迁到了今天的湖南衡山。
清朝入主中原后,把东北的长白山、西域的博克达山、高原上的冈底斯山等纳入一个新的山川系统,把对它们的祭祀抬到跟五岳一样的规格。五岳系统升级,传统文化里“中国”的意象被极大扩充。
对于山川的定义,在这里并不是一个地理意象,而是一个哲学意象,通过这样一个哲学意象,把更多差异化的人群整合到一个一体的秩序当中,王朝本身的正统性得以落实。
■ 在古代南北对抗中,湖北是“造王者”
读+:长江流域,尤其湖北武汉,凝聚着怎样的河山叙事?
施展:湖北在古代南北对抗中,是天下的一个命脉,是“造王者”——它自己不是王,但决定了王能不能坐稳。
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说:“湖广之形胜……以天下言之,则重在襄阳;以东南言之,则重在武昌;以湖广言之,则重在荆州。”
要理解这个三段论,关键在湖北北边的大别山。大别山地跨鄂豫皖,横亘在长江北部,从北方南下进攻江南,无法穿越大别山,只能从其东侧或西侧绕过去。
如果从大别山东侧绕过去,最终面对的是南京的宽阔江面,很难渡江;如果在南京北岸造船,对面的舰队会过来捣毁船厂,也很难稳稳当当造船。
所以北军南下多选择从大别山西侧绕过去,此时最重要的便是襄阳。它是扼守大别山与大巴山之间通道的要塞,又在汉江沿岸。如果南下的力量能攻克襄阳,就意味着可以在汉江造船,顺流而下,突破天险。
南北对抗的时候,南边的政权要守襄阳,必须有荆州作为经济腹地支撑。守襄阳、守荆州,归根结底是为了守江南。如果对方攻克了襄阳和荆州,要去江南,就一定要过武汉。武汉是汉江与长江的汇流点,又位于江汉平原的最东端,再往前走的话,北面是大别山,南面是江西的罗霄山,中间又构成一段相对狭窄的陆上通道,武汉扼守着这个通道的大门。一旦突破武汉,再往前走就进入长江下游了,江南再无任何天险可守。
读+:您在《河山》中特别提到了楚人“不服周”的个性,以及“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施展:黄河流域是“难于征服,易于统治”,而长江流域是“易于征服、难于统治”。
“难于征服,易于统治”是指,有一个强大的中央集权政权,资源非常多,能够协同起来做大规模的事情,发动大规模战争,所以这个地方难以征服。但一旦中央政权被打败了,下面的社会是没有自我组织能力的,所以“易于统治”。
在“易于征服,难于统治”的地方,社会中有大量的小共同体,中央政权对这些小共同体的组织协调能力相对不那么强,它就容易被外部打败。但就算中央政权被打败了,下面那些小共同体的自我组织能力仍然存在,想把它们一个个全按住,难度很大。所以它是易于征服,难于统治。
秦把楚给灭亡了,但楚是易于征服、难于统治的地方,它强大的自组织能力仍然存在,最终这个社会你按不住。起来反抗秦的统治的都是楚人,陈胜、吴广是楚人,刘邦、项羽也是楚人。
长江流域跟黄河流域在组织逻辑上是非常不一样的,这种不同也构成了中国文明内部非常强的张力。而任何一个伟大的文明,如果没有这种内部张力的话,它就无法形成持久的活力。所以长江流域古文明的存在,是从中原文明内部提供持久活力的一个重要来源。
读+:汉口能成为“东方茶港”和万里茶道的起点,其深层地理逻辑是什么?
施展:汉口是一个重要枢纽,但把这事儿跑起来的,主要是晋商。晋商把茶叶从福建武夷山等地汇集到汉口,由汉水北上襄阳,再由此继续北上进入河南、山西,最后经由陆路运往俄国贩卖。汉口作为茶道的一个重要枢纽,是由更远方的贸易拉动而形成的。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很有意思。明清时,云南产出的铜和铅北运铸币,中转点在武汉。武昌起义后,因为武汉用于铸币的金属足够解决财政所需,革命军扛过了最初的艰难时期。这也是因为远方的经济需求、政治需求而引发的巨大的贸易流。武汉是九省通衢之地,作为枢纽、汇聚和中转点,它就成为中国历史上各种贸易流汇聚的一个点,也因此成为中国历史上一些重要事件发生的节点。
今天,技术条件变了,过去的一些物理约束不存在了。但任何技术都是工具,服务于人们要达到的目标。而目标来自你认为你是谁,这仍然是由你对自己历史的叙述而构造出来的。今天谈论历史的时候,地理仍是完全绕不开的一个变量。它以这种方式来定义你的目标,之后用于达成目标的技术,才有其用武之地。所以说,在古代,地理是在物理硬件的意义上直接规定着人们;在现代,地理是在心理软件(即历史叙事引出的自我意识)的意义上间接规定着人们。无论古今,地理都是我们在思考历史时绕不开的要素。
武汉在历史上是重要枢纽,今天也是教育重镇,有中国光谷,在未来的新技术转型中,武汉一定有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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