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日报
长江日报 2026年05月20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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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师

    □ 苏德来

    早上醒来,看窗外雾朦胧,远处海棠花开。打开手机,响起京剧《夜深沉》,我便沉入其中。 

    视频里,一个中年男人闭着眼睛,双唇微启,右手拉弓,左手按弦揉弦。他低着头,每到情深处,便甩动头上仅有的几根头发。我不懂京剧,但看得懂。随着节奏,读出其中的情感:悲壮、激越。 

    实在动人。 

    我佩服懂音乐的人。后来与他相识,方知他是科班出身,京剧团琴师。因两地分居调回故乡,被分配至法院工作。再后来,沉醉在他的双弦之中。 

    若有一杯酒更是美妙。琴本是为酒助兴,可以想见李白举杯歌一曲,究竟有多少君子倾耳?但丹丘生、岑夫子必然举杯,沉迷在李白的歌声中。雅兴,古人与今人无二致。每当他的《夜深沉》响起,“一声已动物皆静,四座无言星欲稀”。 

    他每每拉完一曲,总要举起杯来,抿上一口,问:“好听吧?”随之摇头晃脑,“《夜深沉》啊!是最难拉的。” 

    微醺时,他总神神秘秘地拿起京胡:“这琴可是我师傅传给我的。关键在琴筒,你看看。”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捧着琴筒,里面有一个标签,上书“杨宝忠京胡”。我问:“杨宝忠是谁?” 

    “你就孤陋寡闻了,对不?”他得意地端起酒杯,抿一口,故作高深,“中国京剧界最有名的琴师,精通西乐,技法是中西合璧。其琴声似水似风、似雨似婉转的溪流。他给梅葆玥伴奏的《文昭关》,弓法不必讲了,听了一辈子忘不了。有人问他为什么不一样?你知道他怎么说的?”我迷茫地摇摇头。他嘴角向两边翘起,“他说是‘结合小提琴的弓法’。这真是艺多不压身。” 

    这时他脸微红,又说:“师父跟杨宝忠先生学了一节课,先生很喜欢他,就送了这把琴。”说着他猛一抬头,端起杯子,豪气干云,“后来师傅把琴送给我。这把琴我在舞台上拉过很多年,《夜深沉》还凭它获得了全国奖。对,我小儿子也拉得不错!” 

    我不曾见过杨宝忠先生操琴的风采,但琴师的名气,本地戏迷没有不知道的。有位票友,独独痴迷他的琴声,而他也偏爱听她唱,二人渐渐成了莫逆。 

    春天的一个周日,他邀请我去参加公园票友戏会。 

    未进到公园,路上有人说:“走走走,去抢一个好位置。今天光头琴师来了,可有耳福啦!”我侧头看他——戴鸭舌帽、墨镜。他得意地摘下墨镜,朝我眨眨眼睛,咧嘴一笑。 

    戏台已被戏迷包围,拥挤得密不透风。我喊了一声:“让让,琴师来了!”前面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往两边侧了侧身。我们挤了进去。 

    从台下看去,前面几排戏迷坐着椅子、凳子,后排站满了走廊,有的坐在树上…… 

    琴师和票友合作的是《贵妃醉酒》。琴声响起,票友腔亮,水袖舞动,纤细柔软,亭亭玉立。身躯和双臂缓缓舞动,像是被风吹动的轻薄云彩,低拂池水,将影儿映进水里。 

    我毛孔张开。 

    鼓声响起,台下的观众微闭着眼睛:有的摇头晃脑,有的拍着膝盖,有的脚掌击地,有的拍着椅子。站着的观众肩膀在节奏中晃动;树上的观众用力抱着枝头,生怕漏掉一个音符;骑在树杈上的观众,一手扶枝,一手在空中模拟拉弓的姿势。 

    琴师掌控着台上一招一式,京胡的一按一压,都被耳朵虔诚地听着。公园里,除了舞台的声响,连风也很安静。 

    只听舞台上的乐器声、唱声戛然而止。寂静。突然,掌声雷动。鸟声、风声、口哨声落到风中,回旋着。 

    那天散场,我和他互换了衣服,从后台溜了出来。 

    我穿着他的衣服,戴着他的墨镜,低头走在路上。竟有几个铁杆票友追了上来,一把拉住我,激动地说:“琴师,再拉一曲!”我摘下墨镜,朝他们笑笑:“认错人了。” 

    看清我面目的那一刹那,他们眼里流露出遗憾。 

    从那天开始,我们三个人常常在一起,听琴、唱戏、喝酒。我是他们忠实的观众。最喜欢他们合作的《游龙戏凤·海棠花》。她唱到“海棠花来海棠花”,声音一软,像花落进水里。他接一句“我与你插上这朵海棠花”,手指在弦上一挑,琴声颤了一下。 

    我们走过一段人间四季,又是海棠开花时。 

    那日,琴师邀我晚上到家里喝酒。那天没有电,点着蜡烛。一碟花生,一壶酒。角落花台上摆一盆海棠。 

    他给我满上一杯酒,端起,与我干了。然后伸手操起桌上的京胡,竟拉起了《二泉映月》。 

    我默默地喝上一口,眼前似有江湖上踽踽独行之人;又像是长江边上一声苍凉的叹息:“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 

    一曲罢了,两个男人泪流满面。 

    换上一支蜡烛,我提议他唱一曲《徐母骂曹·叹老身遭不幸夫君早丧》: 

    叹老身遭不幸夫君早丧, 

    守冰霜兼教子要做栋梁。 

    唱完,他长叹一声。我眼前浮现一位老妇,拄杖立于庭院中,寒风吹散白发。她对面是沉默的黑暗。 

    那天,我们喝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海棠开满了花盆。 

    之后不久,我再去找琴师,没有见到那位票友。琴师说:“我也是才知道,她已举家迁往远方。”那天琴师没有拉琴,只端着酒杯坐了很久。我问他要不要拉一段《海棠花》。他说不拉了。此后我们都不再提她。 

    一天上午,他打电话告诉我,小儿子参加省里传统京剧京胡比赛,《夜深沉》拿了少年组第一名,邀我晚上到他家里喝一杯。

    晚上,还是在他家琴室。花架上的海棠,粉红花瓣已开始泛黄。一张小桌摆着几碟小菜,对摆两个酒盅,一壶酒。 

    “兄弟,好久没喝,今天要痛痛快快地醉一场。”今夜,他的光头很亮,额头很有光泽,拍拍桌子说,“很久没拉琴了,今夜让我儿子来一曲。”说话间,一个少年走进琴房。琴师招招手:“来来,拉你获奖的作品。” 

    少年也不客气,坐下,拿起琴师的京胡,长弓拉起。神态、表情、抑扬顿挫与琴师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看着他的手指——小小年纪,左手已经长着厚厚的茧子。 

    一曲结束,我举杯敬琴师。 

    这天晚上他喝多了,指着京胡,说杨宝忠和他师傅的故事,说儿子拿了一等奖。他说一次,我听一次。 

    这年海棠花谢时,我也离开了故乡。在异乡,再也没有联系琴师。江湖有快乐,也有过如他琴声中的无奈。即便如此,也得向前。总有一杯快乐的酒,虽不及汪伦绝唱,也有风花雪月之韵致。只是没有那把京胡。 

    今天,异乡有雨。海棠花开在春雨中,是一团不熄的烈火。我看着它,想起那年那月粉白与绯红,想起光头琴师,想起他的《夜深沉》。耳边响起票友一声“雁儿并飞腾,闻奴的声音落花阴”的清冽。 

    我忍不住端起酒杯,叹一声:“昨日欢情只在梦中回味,且饮了这一杯。”手机里,《夜深沉》在低声倾诉。我看见琴师的儿子,正站在舞台中央。台下是拼命鼓掌的观众,我和他们都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