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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05月28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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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届楚才写作大会特等奖作品展示

枕边的药瓶

    图片由AI生成

    (一)当爱戴上侦探的眼镜

    四月的一个星期六,诊断书来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原本全家要去东湖骑车,早饭后妈妈正在收拾出游物品,突然接到大伯的电话,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现在都来我家一趟。”

    诊断书平静地躺在玻璃茶几上,大人们围着茶几坐成一圈,影子投在纸上,像给那些黑字打上了阴影。我踮脚看见最下面一行字:中度抑郁及中度焦虑。

    客厅被沉默笼罩着,饮水机“咕咚”一声,吞下空气。

    “会不会是……”姑姑顿了顿,“现在的孩子都聪明,网上什么症状查不到?听我同事说,她闺女就是不想上学,装头疼……”

    “胡说什么?”伯母突然提高音量,手却抖得厉害,“我儿子上学期还是三好学生……”

    那一刻,所有人都看向哥哥。

    他蜷在沙发最深处,抱着膝盖,像个超大号婴儿。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正好切开他的侧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光里的那只眼睛,空荡荡的。

    大人们开始低声讨论,词汇像玻璃珠在瓷砖上滚动:青春期、学业压力、逃避机制……大伯是大学老师,他甚至拿来纸笔,画了个流程图,试图用逻辑推导出儿子生病的原因。

    看着那条越画越长的逻辑链,我突然觉得,大人们好像戴上了一副奇怪的眼镜,透过镜片,哥哥的痛苦仿佛化成了一道待解的证明题。

    (二)那个闯祸的药瓶

    哥哥休学在家的第71天,窗台上的空药瓶已经排了一整列。

    哥哥几乎不出卧室门,与任何人都是零交流。伯母急疯了,说她什么办法都试过了,仍然无法改变哥哥一点儿。

    那天,哥哥的姥姥病了,要住院,伯母全家轮流陪护。轮到伯母那天,她决定让哥哥代替她照顾姥姥。毕竟他是他姥姥从小带大的,和姥姥最亲。伯母猜想,这也许是一个好的契机,能让哥哥“自然地”走出家门。

    隔天晚上,伯母来电话时,声音是劈开的:“快来医院!快!”

    急诊室的灯白得吓人,哥哥躺在移动病床上,像一摊融化的蜡。医生语速飞快:“吞了半瓶帕罗西汀,马上洗胃!”

    后来,我才知道完整的故事。

    那天下午,哥哥确实去了医院。晚上他去买饭时,经过住院部门口,人群像潮水般涌来。小孩的哭闹声、仪器的滴滴声、叫号器的播报声……变成了一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罩子,把哥哥罩在其中。他踉跄着逃回病房卫生间,反锁了门,颤抖着掏出药瓶,一股脑儿全倒进了嘴里。

    直到凌晨一点,哥哥才被推出手术室。医生舒了一口气:“已经没事了,胃里27颗药片都被洗出来了。”

    也是从那时起,有些东西被永久洗掉了。

    大伯不再画逻辑图,伯母把家里所有关于逻辑心理学的书都收进了杂物间。唯独那个闯祸的药瓶没有被扔掉,反而重新添满了全新的药片,放在枕边床头柜上最显眼的地方,旁边附了张便利贴:每天早饭后一颗,爱你。

    (三)决定之后的决定

    吞药事件后,我们全家仿佛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

    最明显的是时间。哥哥家的钟表进入了另一套体系。早上七点,哥哥关掉电脑,拉上窗帘;下午三点,伯母把温着的饭菜放在卧室门口;深夜十二点,客厅总有一盏小灯亮着。哥哥的房间成了孤岛,头发在沉默中生长,从耳际到肩胛,伯母却夸他越来越有艺术气质。

    九月,哥哥该上初三了。做这个决定用了整整一个暑假,全家人开了三次家庭会议。

    第一次,大伯问:“要不试试?”哥哥点了点头。

    第二次,伯母把新书包放在沙发上,哥哥摸了摸书包肩带,又点了点头。

    第三次,开学前一晚,哥哥突然开口:“我想试试看。”声音沙哑得像生了锈。

    开学头三天,风平浪静,哥哥甚至带回了一张数学小测卷子。

    转折发生在第二周,伯母在卫生间里发现了被撕碎的作业本,纸屑泡在水里,墨迹晕染出一团团的蓝。后来,我们拼凑出了真相。

    当天课间,有两个男生在走廊上聊天:“听说他休学是因为……”“啧,心理素质太差了呗。”

    那晚的家庭会议没有沉默,哥哥哭了,眼泪一直流一直流。大伯把哥哥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我们不去了。”大伯语气出奇的平静。

    哥哥从大伯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大伯教我写作文,说好文章要有起承转合。现在我们家这篇文章,强行转了弯。前面所有的铺陈都本该指向一个美好的结局——战胜病魔,重返校园。可现实撕掉了这个结局,在稿纸空白处写下:请绕行。

    (四)在沼泽里看见星空

    决定退学后的那个秋天,家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哥哥的房门不再永远紧闭,伯母为阳台添置了许多绿意盎然的薄荷:“这玩意儿好养活,给点儿水就能长。”

    十月的家庭聚会,哥哥来了。他坐在餐桌角落,头发用发绳低低束着。亲戚们默契地没有问“学习”“未来”,只是悠闲地唠着家常。哥哥安静地注视着大家,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隔天我去他们家,哥哥正在给薄荷浇水,午后的阳光给他们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伯母给我看手机相册,最新一张是哥哥的背影,面前是蓬勃的绿意,配文:第三天。

    “什么第三天?”我问。

    “薄荷冒芽的第三天。”伯母眼睛亮晶晶的,“也是你哥给植物浇水的第三天。”

    我内心一颤,原来当整个世界都在教你如何向上生长时,有人为你发明了另一种方向:向内扎根,或者,就停在原地,成为一片让薄荷得以存活的、小小的、湿润的土壤。

    其实,有些成长无关高度,而在于生命的韧性与存在的本身。那个枕边的药瓶,经历了一波三折,最终被温暖陪伴填满了心灵特效药,静静地沐浴在阳光下……

    ◎ 推荐词

    特殊的孩子、爱的疗法……在干净、细腻的文字串联、加持下,文章充满了纯净、悲悯和温暖的美感。

    观察力、表现力惊人的小作者,以家族“哥哥”的故事,为我们完整呈现了一个典型的少年病例,兼具文学、医学、教育学等多重价值。

    真正打动人心的,从来不是人世的无奈、无常,也不是苦情,而是当不幸降临,凡人那些坚韧的努力、不离不弃的真爱和由此带来的希望微光。

    ——楚才评审团

    【小作者访谈】

    张馨逸:好作品源于对生活的细致观察

    哥哥床头摆放的各种各样、密密麻麻的药瓶。这一幕曾让张馨逸非常震惊,又十分心疼哥哥。

    “这几年,我作为旁观者,目睹了家人从困惑不解、格外焦虑到慢慢理解、温柔陪伴的全过程。本以为青少年心理健康问题离我非常远,现在竟真实地发生在我身边,给我的感触太深了,我想写下来。”张馨逸说,熟悉的经历、真切的感受,自己很快进入写作状态,屏蔽外界的一切嘈杂,专注地创作。这篇源自现实生活的特等奖作品《枕边的药瓶》,2000多字一气呵成。

    “当时灵感的爆发、真情的流露,用文思泉涌形容特别合适,写字的速度跟不上脑子思考的速度,感觉手都快抡出火星子了。”她说。

    张馨逸从小就“五感”灵敏,对声音、味道很敏感,从二年级开始学习声乐。她也特别喜欢写作,喜欢在脑海里写诗。这个自言性格有点内敛、情感不太外露、然而共情能力很强的小姑娘,会寄情于写诗和音乐,把情感通过诗句或词曲表达出来。

    小小的她,已经自己作词作曲,创作原创歌曲,抱着吉他自弹自唱。她说,作词很像写诗,把她爱好的音乐和写作融合到一起了。她还写了3部小说,一部描写友情,一部是科幻故事,还有一部是冒险主题。

    她甚至有一套自己的写作观和方法论:“首先是真实感,我的小说素材来源于对真实生活的观察。其次是克制感,我在细节上都有留白,不想把话说满,不想把情感一股脑地表达出来,想给读者留一些感受和遐想的空间,这样,文章才有空气感。”

    籍贯吉林、生于湖南、长于福建的张馨逸,四年级时随父母工作调动转学到武汉,连续三年参加楚才写作大会,写的都是情真意切类题材,第一次三等奖,第二次一等奖,今年特等奖,“我真心感觉自己有很大进步,观察生活更加细致,描写更加细腻”。

    她说:“爸爸妈妈对我的教育比较宽松,不会催促我该写作业了、该干什么了,家里的氛围轻松愉悦,我可以干任何我喜欢的事。我看书是大杂烩、不挑食,文学艺术、新闻时事、心理健康、前沿科技都爱看。你永远不知道积累的知识,什么时候会跳出来帮到你。”

    (采写:胡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