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刺的玫瑰

    阳光在窗棂外酿出橙黄的琼浆，教室里喧嚷起来。我再次蹙起眉头，目光落在那角落：她又在给他们分享午餐了。

    她总是将不长却柔顺的头发扎成低马尾，细细的眼镜框因为戴久了，被磨掉了一些漆，镜片却永远是无比干净的——她每时每刻都会在校服口袋里携着叠得方方正正的眼镜布，不时便会掏出来，用她那双像盛着淡蓝湖水的眼睛盯着取下的眼镜，轻轻拭去镜片上细小的灰尘和雾气。但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实在没有一点原则可言。

    比方说现在，她刚把绿色的保温饭盒拿出来，便受到了十几双“探照灯”的注视。她嗅了嗅从饭盒里钻出来的热气，又迟疑着看看那十几双渴求的目光，刚抿了抿唇，那十几位同学就讨好地笑着，凑到她身旁。

    “那个，我刚想起来，我今天好像忘带饭了啊……”一个满腮堆着肉的男生舔舔嘴角，小眼睛却盯着那饭盒。

    旁边几个人也疯狂点头，一脸真诚地望着欲言又止的她。我刚低头吃了口青菜，就听见她说：“那……行吧，你们自己尝一点。”

    我一呛，咳了咳，默默无奈——就因为她妈妈心疼她，每天都变着花样给她做午饭，不少人干脆仗着她好说话的性子，天天来蹭她的饭。她对此还真没一点脾气，每次饭菜都被抢走一大半，最后她只得默默地低头吃掉那少得可怜的饭菜。

    原以为做高中同学就缘分不浅了，没想到大学又考到深圳的同一所学校。

    那个秋日午后，第一次在校园里看见她。一样的低马尾，但头发长长了些；一样干净到没一丝纤尘的镜片，但好像换了架黑镜框；一样瘦，神色总是淡如水。

    我心想现在应该不会再看见她给别人“分享”午饭了吧，于是假装轻巧地走过去，开了口：“嘿，好巧，没想到你在这里。”像是在安静的午后突然被花香熏醒，她肩膀抖了一下，站住了，等看清我是谁，便弯了唇角：“啊……是好巧啊，班长。”

    她还是叫我“班长”。气氛有点尴尬，于是我主动提出叙叙旧。

    她也答应了。我随意地问了一句：“为什么来深圳啊？好像你的成绩可以上华科大的呀。” 她答：“我爸在这里工作，我妈让我考过来，周末可以陪陪他。你呢？”

    我扬扬眉：“还能为什么，老母亲说什么男孩子应该来一线城市发展，所以我来了。”

    又是沉默。我正想着有什么话题可以聊，一个女生就出现在她边上，熟练地抽走她怀里的高数笔记：“再给我用用啊。”

    “可是我下节课……”

    “哎呀，就一下啊，我走了。”

    “……那行吧……”

    她望了望女生的背影，没有阻止。

    我又蹙了蹙眉。和高中一样，她还是不知道如何拒绝人。

    空气被烧得发烫，扼住了我的呼吸。我一刻也不想待了，于是跟她说了句：“你不用把自己装得有多坚强，连玫瑰都有刺，你的善良必须有点锋芒。”话毕，离开。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的身后，她微微湿了眼眶。

    再见她是我大三兼职时，看见她在买东西时被一个男人插了队，她当场对那人说：“不好意思，我是先来的，我排了很久的队，也没有做出这个行为，请您到后面去。”声音坚决冷静到我都有些怀疑她变了个人。那男人仍蛮不讲理地瞪着眼骂她，脖子都涨红了，我看不下去了，于是上前说：“先生，麻烦让一下。”

    这一次，我好像才尽到了“班长”的责任……

    “然后呢，然后呢？”我女儿瞪着澄澈的大眼睛，仰着白皙的小脸问。

    我挠挠她的小下巴，假装神秘地说：“然后啊……问你妈妈去吧。”

    女儿气得小脸通红，转头问妈妈：“妈妈，后来呢？”

    阳光倾洒，她温柔地笑了笑：“你猜？”

    我和她透过光对视一眼，都笑了。

    女儿周六要参加一个作文比赛，所以我把这个故事讲给女儿听，但愿她可以用上。

    风从窗外吹进来，又像是从二十年前吹来，吹开了我摊在书桌上的一个本子，上面有一句我给她写的话：“人各有各的平仄，但我希望你拥有高尚而非廉价的善良与爱，做一朵带刺的玫瑰！”

    那是高中成人礼那天我写在日记里的，当时没敢给她看。

    ◎ 推荐词

    想象力、虚构能力堪称优秀。第一人称“我”，从旁观者、点醒者到守护者、伴侣四重身份合一，完成从观察到介入、从提醒到相守、从少年到成年的叙事闭环。结尾部分女儿的出场，颇有点欧亨利的味道。

    全文没有华丽的辞藻，情感克制而深沉，语言冷峻平和，一系列的细节、反差与呼应，把一个女孩从“软弱老好人”到“带刺玫瑰”的成长、转变过程写得鲜活动人。

    ——楚才评审团

    【小作者访谈】

    柳子琪：写作是一场向内的跋涉

    “阅读充实、丰富了我的精神世界，它就像是一阵带着花香的风，让我的生活变得甜美，变得更有意义。”才情满怀的柳子琪始终以阅读滋养自身，在读书本、读生活、读自我的三重阅读中不断夯实写作底蕴，用文字记录思考、书写成长。

    《简・爱》《城南旧事》《长安的荔枝》……柳子琪说，不同类型、不同年代的书籍，她都会细细品读，不仅认真标注、摘抄积累，还会反复咀嚼玩味，揣摩人物塑造、语言风格、结构布局等写作技巧，内化为自己的文字。

    《带刺的玫瑰》中，简略带过二人相恋、结婚的内容，留白使情节更为紧凑；末尾由少年的旁观视角转向成年回望的亲历视角，增强文章的层次感……这些巧思都是柳子琪从丰厚的阅读积累中慢慢琢磨、大胆尝试，最终融入自身创作的结果。

    生活是创作最好的沃土。同学们的细微举止、街巷边的市井烟火、家人相处的细碎日常、师生相伴的温暖瞬间，都是她的创作来源。有感于自己和有些同学因一味退让、无底线包容而内耗委屈，柳子琪便借“带刺的玫瑰”发出心声：真正的温柔要带着保护自己的锋芒。

    语文老师张春娥感慨：“身处人工智能时代，标准化的文字缺少温度，唯有依托深度阅读、扎根真实生活的文字，才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她引导柳子琪坚持深度阅读，留心生活点滴，让她在文字与生活之间找到了最自然、生动的连接点。

    写作的过程也是审视内心、读懂自我的过程。在写作路上，柳子琪不断回望来路、复盘成长：三年级第一次参加楚才时，写的都是大白话，语言不优美，没有获奖；五年级再参加，又过于追求语言的华丽，还是没有入围。如今，她走出了堆砌华丽辞藻的写作误区，向内审视促进写作观念的蝶变，在文字中梳理情绪、沉淀感悟。

    “人各有各的平仄，但我希望你拥有高尚而非廉价的善良与爱，做一朵带刺的玫瑰”，获奖作品中的这句话正是她读懂自我的成长印证。

    （采写：周鲲）

    本版统筹：胡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