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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06月15日 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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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犹豫”,才有活人感

    □ 杨江楠

    有人说:人与机器的区别,在于人会“犹豫”,而机器不会。

    当人工智能可以在一秒内给出最优解时,“犹豫”这个看似低效的过程,反而成了“活人感”最稀缺的底色。机器从不迟疑,因为它只追求算法的最优;人会犹豫,是因为人在选择时,掂量的是情感、道德、时间与记忆的全部重量。这并非文学的感慨,而是技术狂飙时代,人类捍卫自身主体性的哲学命题。

    一

    回望千年华夏,人性的高度往往不在雷霆万钧的决断,而在那些看似迟疑的瞬间。

    司马迁遭受宫刑后,面前有两条路:要么屈从帝意,终止修史;要么忍辱负重,继续书写。他的犹豫不是懦弱,而是一个史官在尊严与使命之间的反复掂量。最终他选择了“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这个选择之所以珍贵,恰恰因为它经历过痛苦的犹豫。

    再看那些秉笔直书的史官,当帝王欲改前朝史,当权臣把控朝堂,他们的坚守并非毫无迟疑。每一次落笔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每一次据实记录都需要在恐惧与责任之间徘徊。正是这种“犹豫着写下真相”的过程,让泱泱华夏的文脉与风骨得以流传。人工智能工具可以按照程序生成历史文本,但它没有“历史责任感”,它的生成只是数据的重组,而人的书写则是生命的倾注。在这里,犹豫是价值理性对工具理性的抵抗,是人性对简单化服从的拒绝。

    进入近代,中国面临前所未有的变局。在国势衰微、民族困顿的背景下,一批知识分子和革命者试图以个人力量挽救国家。鲁迅弃医从文的决定经历了漫长的犹豫:医学可以治疗身体疾病,但能否改变国民的精神状态?他反复思考后选择了文学创作。这个犹豫的过程,实质上是他在“做什么才真正有效”这一问题上的深度审视。

    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的抉择,不仅是个人职业的选择,更是民族危亡之际对“中国向何处去”的集体探索。人工智能可以在几秒内列出所有职业的收入、社会地位和就业前景,但它无法计算一个民族的命运与尊严。真正有价值的人性表现,往往产生于抉择之后的坚定。正是近代以来一代代人做出的选择,构成了家国情怀这一机器永远无法触及的精神高地。

    二

    回到当下,生成式人工智能和推荐算法的普及,正在显著削弱人们的犹豫能力。用户提问后,大模型立即给出答案,中间不呈现任何思考过程。久而久之,人们习惯了“输入—输出”的认知模式,耐心被压缩到秒级,犹豫被重新定义为效率的敌人。算法推荐的逻辑同样倾向于强化确定性:推送用户可能喜欢的内容、确认其已有信念的信息、减少认知摩擦的材料等等。一个不习惯犹豫的大脑,正在被技术手段潜移默化地塑造出来。如果犹豫持续消失,我们将失去什么?

    在认知维度上,犹豫是反思能力的主要载体。人的自我意识并非与生俱来地完整,而是在不断的迟疑、权衡与修正中逐步形成的。犹豫为反思提供了必要的时间窗口,在这个窗口内,人可以暂时跳出即时的刺激反应链条,审视自己的欲望、信念和行动理由。当人们开始把重要决策完全交给人工智能建议时,表面上是提升了效率,实质上是判断自主性的流失。

    在情感维度上,犹豫是真实体验的生成机制。情感并非即时触发、直通行动的反应,而往往在犹豫的间隙中被辨识、沉淀和转化。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指出,人是“有生命的自然存在物”,既具有自然力、生命力,又具有受动性。人会在情感中感受到自身的有限性,而这种感受恰恰需要时间来完成。如果犹豫消失,情感将退化为即时的条件反射:爱变成一键点赞,愤怒变成即时宣泄,悲伤变成被算法推荐疗愈内容后的快速平复。

    在社会维度上,犹豫是公共理性的基础。社会政策、伦理规范的制定不是单纯的“最优解”问题,而需要在多种价值之间反复权衡。没有犹豫的公共决策,本质上是放弃思考的决策——它要么沦为伪中立性,要么被情绪化所取代。犹豫在此不是低效,而是集体理性得以发生的必要节奏。

    三

    在技术加速的时代,保护犹豫不等于退回到低效率,而是要求在效率崇拜之外重新定义什么是有智慧的行动。

    首先,犹豫不等于优柔寡断。优柔寡断是能力的匮乏,是在简单问题面前的无效拖延;而犹豫是态度的审慎,是对复杂问题的合理回应,是在多种可能性之间进行权衡的必要过程。

    其次,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慢思考”的价值。教育部部长怀进鹏在2026世界数字教育大会上指出:人工智能可以帮助人们拓展认知、习得技能,却无法替代人明辨是非、处理冲突、敢于担当。人工智能越发展,属于“人”的特质,即判断力、内驱力、创造力、责任感,就越珍贵。社会需要从崇拜“快”转向尊重“慢”,从追求“标准答案”转向容纳“合理迟疑”。

    最后,我们必须明确人工智能是工具,不是目的。技术是手段,人的发展才是目的。这意味着,在技术设计和使用中,应当主动保留“反思间隙”——人工智能系统不应只给出最终答案,还应展示其推理过程,给用户提供质疑和修正的空间。

    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提出,未来社会是“以每一个个人的全面而自由的发展为基本原则的社会”。算法追求的“最优解”逻辑,本质上是将人窄化为追求效率的“单向度的人”或消费主体。保护犹豫,就是保护人作为“完整的人”的丰富性,即不被即时答案所满足,不被最优解所驯化,始终保持追问、试错和重新选择的能力。

    (作者为西北工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