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永芳
第一次听秦腔,是在大学的课堂上。教新闻采访的申凡教授来自西安,他一高兴就开口吼一嗓子秦腔,音调高亢沧桑,带着黄土高原的味道。
几年前在B站上看到一段大火的秦腔视频,铜锤花脸跟太后吵架,字字如刀,句句带火,朝堂几乎要被掀翻。我边看边笑,那种密集的、炸裂的情绪冲击力,像一记闷拳砸在胸口,但莫名地,还想再挨一下。
后来我了解到,那一段叫《忠保国》,又叫《黑叮本》,那段吵架是秦腔特有的“紧双锤带板”,老祖宗早就把“倍速吵架”写进了曲谱。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些,我只是个偶然路过的外行,被一种陌生的戏曲语言撞了个趔趄。
印象中的戏曲都与它不同:京剧严谨,一板一眼都是规矩;昆曲古典,水磨腔里泡着六百年风雅;越剧婉约,才子佳人浅吟低唱能绕梁三日。它们都美,都精致,都让人不敢高声语。可秦腔呢,好像不够圆润,不够含蓄。
但我停不下来,我又摸到了张晓亮的《斩单童》。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炸裂”。单雄信临刑前骂遍昔日兄弟,张晓亮用秦腔花脸的喉音和颤音,把每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铡刀般的金属质感。那不是唱,是“嚼碎钢牙”地骂,带着“把心挖出来摔在地上还带三声响”的恨。唱到“骂罗成”那一段,极高亢的怒吼突然坠入沙哑的哭腔,听得我眼眶发热,身心也如临法场。
如果说京剧、昆曲、越剧属于城市、属于文人,那么秦腔属于黄土塬上刮过的风,属于庙会庆典的香烟缭绕,属于红白喜事上的生离死别。贾平凹这样表达:“生儿以秦腔迎接,送葬以秦腔致哀,似乎这个人生的世界,就是秦腔的舞台。”
这种带着“黄土味”的苍凉腔调,被作家陈彦比作“大西北的摇滚乐”。
《主角》改编自陈彦茅盾文学奖同名小说的电视剧,把秦腔推到了全国观众面前。而且《主角》的流量没有止步于荧屏。西安剧场的秦腔演出门票秒空;抖音上“《主角》里的秦腔有多绝”话题播放量破亿;年轻人开始模仿“吹火”“卧鱼”,用陕西方言二创剧集片段。
追完《主角》回头再看张晓亮,我好像听懂了更多。那个在法场上骂遍昔日兄弟的单雄信,和剧中那个被流言围剿、被生活碾轧却硬撑着不跪下的忆秦娥,共享同一种魂魄——不认命、敢担当、守本心。秦腔唱出来的,是骨子里那股压不弯、折不断的精神。
周日晚,我给申凡老师发了条微信:“好想听您再唱秦腔啊。”过了一会儿,他真回了一段清亮朴实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好闺女,提篮小卖拾煤渣,担水劈柴也靠它,里里外外一把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栽什么树苗结什么果,撒什么种子开什么花。”
这也是秦腔啊!可以是庙堂上的雷霆万钧,也可以是灶台边的家长里短,它就是日子本身。我收藏了申老师的语音,写这篇稿子的深夜里,我又点开听了一遍。

上一版



朗读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