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忠佩
密密匝匝的树林,笼罩了老虎塅陡峭的山势,满目春山的新绿,给了我最好的礼遇。那风中的绿,在摇晃,在勃发,在奔涌,在群山之上堆锦叠绣。
老虎塅是旴江生态公益林场一座山的名字,距广昌县城也就四五公里的样子。山路逶迤,树影婆娑。在驿前镇血木岭追溯旴江源头之后,老虎塅混交成林的油松、杉树、木荷、枫香、槠树、红豆杉、桢楠、闽楠,带来一路的仪式感。
春色是不可阻挡的,勾人胃口的虎杖、蓬藟、树莓更是一种诱惑。从山坳到山顶,我被山林的绿意包裹,也被伸手可摘的野果酸甜牵引。阳光从树冠上泻下,洒下陆离的光斑。眯着眼,我看到了大山雀与黑眉柳莺在枝叶间串联的绿色迷宫。
走进武夷山西麓的广昌,我就盼着旴江生态公益林场的行程,不只是想感受林海绿意的漫涌,主要还是受好奇心的驱使——期待去看看林下仿野生种植食用菌的模样。不承想,左转右转,还是在老虎塅迷路了。下到山腰处,才发现省级森林公园的标牌。原来,约莫在二十多年前,旴江生态公益林场与中坊水库就开始成为旴江源头的生态保护屏障了。
事实上,旴江生态公益林场员工角色的转变,是从种山、伐木,到护林防火,再转到发展林下经济。想必,这是经历阵痛之后的选择吧。保护生态林,然后在林下发展食用菌和中草药种植,好比同频共振,找到了人与自然相处的共生之道。如同春风一般,林下生态种植从旴江生态公益林场吹向了全县各乡各镇。一批又一批林农像赴一场青山的约定,犹如山花绽放,他们在山场相遇,在林间交流,在发展林下生态种植上尝到了甜头。
在老虎塅示范基地,林校专科毕业的小封,俨然成了林下仿野生种植蘑菇科普的行家里手,她头扎马尾辫,身穿迷彩服,她讲解如何接种、播种、管理蘑菇,干练而老到。广昌素有“白莲之乡”之誉,是白莲种植的原产地,一筒筒的菌包,或躺在畦床上,或挂在空中,大多选用莲蓬和莲子壳作为培养料,摆放也有讲究——躺在畦床上的好比垒起的圆木墙,悬空的如同挂着的灯笼,林下成了它们立体的生活空间。或踮起脚尖,或俯下身子,我是想把寄生在菌包上的木耳与蘑菇看得更真切——金耳、黑木耳、赤松茸、樟芝、榆黄蘑、羊肚菌、鹿茸菇、虎奶菇、毛笋菇、秀珍菇、茶树菇、黑皮鸡枞……匍匐、斜逸,长得粉嘟嘟、毛茸茸的,甚是可爱,有金黄色、有咖啡色、有茶褐色,深浅不一,宛如童话般的世界。
若是一一认识这么多品种,需要付出极大的耐心。据说,食用菌在中国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有六百多个品种分布。看到它们容貌水嫩,形体丰满,胖乎乎的样子带着喜感,我禁不住凑近去嗅,每一朵体香都散发着草木的清新气息。
面对丛林法则,它们长相如此细嫩,又居于山野,是否会受到侵害呢?
很显然,一棵棵高耸的树木,漫山遍野的树林,都是对它们生长环境的加持。何况,还有太阳能供电系统、智能监控系统、喷灌、滴灌系统、频振式太阳能杀虫灯的佑护。想来,我们的先民从栽培第一朵蘑菇开始,到如今栽种蘑菇使用电子仪器,这一路已经走过了六百多年种植史。与一朵蘑菇交汇的,是古老,亦是新生。
若不是小封指引,我很难发现在林下的枯枝腐叶间,藏有利用疫木伐桩繁育茯苓菌种的踪迹。与山上的金银花、檵木花相比,漫山满坡林下栽种的岗梅,其花朵似锯齿,细碎、小巧,星星点点地簇生在叶腋间,植株却长得比栽种的黄精、玉竹要高。毕竟,岗梅是木本的。尤其,我喜欢岗梅在民间的俗称——百解茶。
老虎塅基地的主人老谢,称得上栽培食用菌的好把式,拿着菌包聊起过往,话语似乎带着山里人才有的清气,说是山肥人富、山瘦人饥,一辈子与山结缘,山养人,树养人,靠山吃饭心里踏实。山上山下,兜兜转转,未承想还是回到山上种蘑菇种出了门道。是的,对他来说,种蘑菇好比种莲,只是寻常事。
走入林间崎岖的小径,天空好像变得阴沉了。我盼望下一场细雨,能够看到蘑菇带着雨珠水灵灵的样子。偏偏,林梢间又有阳光漏了下来。
临近中午,同行的朋友从菌包上采了几朵香菇,清洗切片,只放油盐和水,煮了一钵,果然是山中珍品,吃起来味道与野生的香菇没有什么区别,其肉质肥厚细嫩,味道鲜爽,入口即化,齿颊留香。很快,砂钵就见了底,连菇汤都没有剩下。
入山林,转莲田,春日行走在广昌,当地朋友的餐桌上必是山珍野菜:红菇汤、香椿饼、炒茶树菇、炒木耳、煮竹笋、炒泽泻、炖莲子,一钵一碟的招牌菜,宛如山野田园集结的盛宴。往往舌尖与味蕾,是对一个地方生态环境以及人间烟火最好的感知。
许多亲近山水的人,奔着旴江生态公益林场而来,未必有机会一睹林下仿野生蘑菇的姿容,也未必能感受到林下独特的风味。高耸的树林,既是蘑菇生息的房子,也成就了蘑菇生长的物候,那粉色的、金色的、乳白色的、浅褐色的蘑菇,或单体站立,或集结成群,清新、灵动、多彩,让我感受到了自然的慷慨与林下的风味。其实,比蘑菇值得我去寻味的是那些像老谢一样年复一年守住青山的种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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