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在东湖

    □ 向北    

    幺妹快四岁了，越来越乖。

    晚餐后，妻子边打理猫砂盆边跟我讲笑话。幺妹是我家猫咪，迁居武汉那年来的，灰毛蓝眼，人见人爱。此刻它又“喵喵”叫着，时而扒拉门框，时而蹭我小腿。

    “又想出去散步了。”我笑笑，它早已适应了新环境。

    我比幺妹早来武汉半年。当初像条冒失的鱼，游进汉水与长江交汇的水域，从无所适从到自在从容。

    印象里，武汉遥远而陌生，每次来去匆匆。一个偶然让我长住下来。

    三年前一个闷热下午，我腹背隐痛，持续四小时。下班回家疲惫不堪，怏怏地跟妻子说，不吃晚饭了，想躺下休息。妻子见状，催我赶紧去医院，如果拖延到半夜，病情加重了，那可咋办？

    初检结果一出，医生黑着脸说必须转武汉。我上了救护车，吊瓶、吸氧，妻子紧握我的手。两小时后到达武汉三甲医院，医护们安排我做各种检查，我只感觉身上贴满线束，仪器“嘀嘀”作响。

    昏睡三天。待醒来，主管医生微笑宽慰我：“放心，平安度过危险期。”我回头看妻子，她默不作声。十天后病情稳定，她脸色才缓和。出院时她给我看病危通知书，我才知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住院近月，和医护成了朋友。他们建议：恢复期长，以年计，后续治疗多，长住武汉最方便。

    我过去住中小城市，习惯熟人社会，安逸方便。不太喜欢大城市——人海茫茫易迷路，闹哄哄烦人。我很犹豫。

    主管医生是外省留洋博士，看出了我的顾虑，笑着说：“我一个外地人，怎么就觉得武汉好呢？”这话打动了我。

    和妻子商量，我们在东湖附近租了套老房子，空间不大，但晴天开窗能望见湖角。

    初到武汉，人地生疏，常手忙脚乱。一到周末，就习惯性地往老家跑，连萝卜白菜之类的也从乡里带过来，大包小包的，累得一身汗。开始时，邻居们都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我们，时间稍长，人就混熟了，还开起了玩笑，说我跟他们刚来的时候一个样，傻乎乎的：“周边方便着呢，学校、菜场、食堂、超市、医院，啥都不缺，十五分钟跑个遍。”经邻居们指点，我才发现这些地方真的就在眼皮子底下，只是不显山不露水，当你需要的时候，就都在身边出现了。

    浑然不觉中，驿动的心就静下来了，回老家的频次自然越来越稀。到了周末，也偶尔去逛逛东湖，到省博去听听编钟，来户部巷尝尝热干面，悠然穿行于三镇的大街小巷。时不时就有老家的朋友来电话调侃，在哪儿忙呢？呵呵，又在大武汉？

    生活上习惯了，工作也慢慢顺了，心情也越来越好，总之，一切都变得好起来了。每一天，都欣欣然的，充满了期待。

    我和妻子落脚武汉，但海归的儿子却去沿海城市找了一份满意的工作。好在现在通讯方便，我们能隔三岔五地视频互动，也有着天涯若比邻的感觉。

    一次儿子白天来电说高烧乏力，到了晚上十点多钟，妻子说再了解一下他的病情，儿子的电话却打不通了。医生朋友说持续高烧还是要当心，晚上最好有人陪护。正当我们急得火烧火燎、一筹莫展的时候，邻居家上高中的孩子回来了，让我们别慌，说他有办法，然后就问了儿子的详细地址。半小时后，迷迷糊糊的儿子打来电话：“都关机休息了，咋半夜里给我点外卖？还是两杯奶茶？”

    真有点哭笑不得。原来，邻居家的小孩在网上点了外卖，让快递小哥帮忙去叫醒儿子。他怕一份外卖不保险，就在不同的商家点了两份。儿子摸不着头脑，又发现手机里有多个未接来电的提示，忙回电话问究竟。

    虽然是虚惊一场，但也把我们吓得不轻，于是就开始琢磨让儿子回武汉。他学信息，我们聊天时常提光谷都有些啥产业，近期有哪些人工智能领域的企业上了市，武汉又出台了什么鼓励创业的政策。儿子很快察觉：“别拐弯了，知道你们想让我回来。”我坦言：“回武汉挺好，在外漂着不是事。”他犹豫后说考虑几天。一个多月后，他爽快决定回汉，说专业有用武之地，还能蹭饭，照顾我们。

    行李大多托运回来，他说还剩一件要我去取。七弯八拐到宠物店，取回一只塑料笼，里面就是灰小猫幺妹。

    没想到，二十多年聚少离多的一家，竟在武汉团圆了。

    儿子适应快，半年后呼朋唤友，跑业务、健身、打球，忙得几天不见人影，也像条快乐的鱼游进江城。最近他换了商务装，更成熟了。周六下午洗澡喷香水，回头一笑：“见女朋友去。”哦，恋爱了。

    春去春来，磨山梅花、武大樱花、植物园兰花、东湖荷花次第开放，四季清香。

    昨天儿子在家庭群里发邀请，说他在东湖边的小酒馆订了餐，要请老爸老妈庆贺一下。妻子笑问，又有啥子开心事？儿子故作神秘，发了一个噤声的表情图。

    晚餐丰盛：牛排、烤面包、红酒。“来，庆祝我将享受武汉购房奖励。”我们对视，明白他要买婚房了，开心举杯。

    饭后我们走上湖岸栈道。这条绿道两年前完工，据称世界最长城中湖绿道，我常来晨跑。穿过荷塘，迎着凉风，一家人慢慢走着、聊着、憧憬着。

    初夏夜，东湖更加妩媚，天空宝蓝宝蓝的，湖面轻漾着绸缎般的星辉。远处有点点焊弧闪亮，那是两湖隧道的工地。我们倚着湖畔的栏杆，出神地眺望湖的对岸，高楼林立，每个窗口都透着灯光，如满天繁星，又倒映在水中。

    我有些恍惚了。身处的这座城市，陌生而又熟悉。拔节生长，不舍昼夜；人们踏着自己的节奏，乐在其中；一切充满希望，每天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