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小梅
那盆百万心悬在阳台铁架的最里侧,是我特意挑的位置——每日午后三时,斜阳恰好穿过对面楼宇的间隙,在圆润的叶片上投下碎金。就是那时,我发现了它们。
起初只是几缕黄黑相间的影子,在垂坠的藤蔓间若隐若现。凑近了才看清,盆底与托盘的夹缝里,竟生出个莲蓬般的小巢,灰白的纸质纹路一圈圈向外漾开,像是谁用极细的笔尖画出的同心圆。三两只长脚蜂攀在上头,细长的腿微微颤动,触角在空中缓缓摆动,像在丈量这片新领地的温度。
家人围过来看,神色紧张。母亲已经拿起了杀虫剂,父亲在翻找长竿。我说等等,让我查查。手机屏幕上跳出“黄长脚蜂”的词条时,我忽然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般温和的生灵,嗜花蜜、捕小虫,除非巢穴被直接触碰,从不会主动攻击人。我转头看向旁边那树紫金露花,正是盛期,成串的紫色小花层层叠叠缀满枝头,风过时便簌簌地落几瓣在蜂巢上。它们选中这里,大约是看上了这树花开吧。
于是它们便住下了。
百万心的叶子圆润厚实,像一枚枚绿色的小铜钱,用极细的茎串起来垂落,密密层层,竟真有了古代女子出嫁时珠冠垂旒的意态。有时阳光从斜侧方打过来,叶片半透明如翡翠薄片,那些黄黑的身影便在其间倏忽穿梭,一闪就钻进盆底的阴影里去了。从外头看,只能隐约瞧见几根细腿搭在巢缘,像个小心翼翼地探看世界的孩子。
浇水成了件需要屏息的事。每周一次,我拎着水壶,将壶嘴探进藤蔓的缝隙,让水流极慢极慢地渗进土里。盆底开始滴水时,它们便安静地往旁边挪一挪,或者索性振翅飞起,停在紫金露花的枝上等我。水珠顺着盆沿滚落,在阳光下亮晶晶地坠下去,它们就又悠悠地飞回来,腿脚上似乎还沾着些水汽,在巢壁上轻轻蹭一蹭。那种信任,沉静得几乎让人不敢呼吸。
我于是更勤快地给紫金露花施肥了。那树紫花今年开得格外好,一串串垂下来,远看竟像紫色的瀑布。蜂们便在这瀑布与珠帘之间来往穿梭、忙碌,却总是不慌不忙的样子。
日子久了,我开始分辨出它们不同的性格。有一只格外沉稳的,总在巢的正上方伏着,像是哨兵;另一只活泼些,来去都要在叶尖上打个转,蹬得叶片轻轻摇晃。我常常蹲在阳台看它们,忘了时间。有一次女儿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在当祖母,隔着玻璃看儿孙们过日子。她笑我傻,我却觉得那巢洞里真有了动静——白色的封盖渐渐鼓起,隐约能看到底下有纯白的身形在蠕动。幼蜂快要出来了。
然而生命的剧本从不是顺着人的心意写的。
那个清晨是被一阵“嘶——嘶——”的声音惊醒的。我推开阳台门,声音陡然清晰了,像细刃割裂纸张,又急又密。然后我看见了一团巨大的黑影,正伏在百万心的盆底。
虎头蜂。比我见过的任何蜂都要大出一圈,黄黑相间的腹部泛着金属的光泽,口器如镰刀般撕开一个个白色巢洞。它的动作快得惊人,一口叼出里面蜷曲的白色幼虫,口器急速颤动着,转瞬间就吞了下去,随即又伸向第二个洞口。
而黄长脚蜂们就攀在旁边。
它们没有攻击,没有躲闪,甚至没有振翅的慌乱。只是安安静静地攀在巢的四周,触角低垂,看着我——看着那场屠杀。一只幼虫被拖出来时还轻轻扭动了一下,旁边的长脚蜂轻轻挪了挪腿,给它让出一点空间,然后又不动了。
风突然停了。满树的紫金露花一动不动,连阳台外的蝉鸣都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嘶——嘶”的撕裂声,一声,又一声。
我转身拿起水壶。浇花是我的每日工作,合情合理,天经地义。满满一壶水兜头浇下去,盆底顿时水花四溅。虎头蜂猛地弹起来,湿漉漉地在空中打了个旋,仓皇飞远。
黄长脚蜂们慢慢从巢壁上爬起,抖了抖翅膀上的水珠,一只接一只地飞向紫金露花枝。它们停在紫色花串之间,安安静静地整理触角,梳理腿足,偶尔互相碰碰前肢。阳光重新照过来,打湿的百万心叶子闪闪发亮,像哭过一场。
我知道虎头蜂会再回来。这阳台上的春天还很长,该浇水的时候我仍会浇水。或许它们能重建家园,在残破的巢洞上重新筑起白色的封盖;或许不能,过些日子便只剩个空巢,挂在盆底独自风干。
但至少这个早晨,我们一起面对过。在飞溅的水光里,我浇花,它们等待,那树紫金露花在我们头顶静静开着,洒下一片清凉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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