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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07月15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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扦插月季记

    □ 梅赞    

    自3月扦插的月季成活后,我除了多了份欣喜,并未给予过多关注,只是隔三岔五浇浇水,偶尔松松土,顶多再看看光秃秃的主干上是否又抽出新枝。中途还出去旅行了十天半月,完全没管它的死活。等再回来补水时,发现原本活过来的5根枝条只剩3枝,另2枝已无生命体征。怎么发了新芽还会死?我摸着后脑勺,没弄明白。

    但剩下的3枝确实活了,只是每株除原来的一根新枝外,再没生发新芽。有一株的新枝长得特别快、特别粗、特别长,很快就抵到了阳台护栏的钢化玻璃。我于是给这钵月季调了个方向,让长枝朝向长廊内侧,这样,即便它再疯长,也没有什么能阻挡。

    日子不咸不淡地过,我还是偶尔浇浇水,偶尔看看月季。忽然一天早上,我去阳台晾衣服,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天啦,其中一株的枝头,居然打苞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总以为今年扦插的月季,成活后怎么也要等到明年才能芳华初露。可定睛细看,一枝向上分出4根细小枝条,枝头缀着四朵花宝宝,压得枝条弯弯。四朵有大有小,都裹得紧紧的,仿佛怕被打开似的,像极了未蘸水发开的毛笔头。再细看,紧裹的绿色外衣里,有两朵尖尖头,一丝玫红被挤出,仿佛一绺星火。猛然想起杨万里的诗句“一尖已剥胭脂笔,四破犹包翡翠茸”,那月季花宝宝,不就像待剥开的胭脂色毛笔吗?

    自此,我每天都去看月季开花,一天少则三回,多则四五次。清早起床来不及洗漱,先拉开阳台门,看花宝宝长大了吗、口渴不,给她们喂喂水;写作累了,也去看看,既养眼又提神;阳光午后,发现她们朝着太阳的方向弯下枝头,大自然真有神奇的力量;晚上临睡前,还要借着星光看几眼,看她们在夜色里恬静睡去,有时再浇几滴水,美其名曰“夜雨润花”。

    四朵花宝宝一天一个样。两朵大的像姐姐,一日比一日舒展:花苞最先撑破绿衣,微微绽开一道小口,像抿嘴笑的少女,藏不住满心玫红;外层苞衣慢慢后翻,里头的玫红瓣层层打开,那丝胭脂色不再只藏于尖顶,而是顺着瓣边晕染开来。半开的花瓣薄软如丝绒,风一吹,红绸缎似的褶皱里仿佛有“哗啦啦”的声音;又像拉开舞台的红幕布,台上尽展峥嵘。两朵小得像妹妹,还睡在襁褓里,却也透出鲜艳的一抹娇红,仿佛迫不及待要绽放。再过几日,妹妹们也次第开放,无需更长时日,竟和姐姐们一般大小,分不出谁是姐姐谁是妹妹了。四朵玫红的花几乎一排缀在修长的枝头(我还担心纤细的枝条承受不住),被葳蕤绿叶衬得鲜艳无比。我窄窄的阳台,陡然明亮起来。

    我忍不住用指尖轻触柔软而又有质感的花瓣,一种说不出的欢喜连着心来。没想到,良银同学随手剪下的一截月季枝,我只是随意插入花钵,浇浇水而已,不但扦插活了、抽枝长叶,而且仅3个月,竟在夏初开了花。原来草木有本心,只要给一方容身之处,浇浇水、松松土,再无需其他,便能默默扎根蓄力,只等节令正好,就无所顾忌地盛开。

    此后半个多月,四朵月季热烈地开在阳台上。我每天都去看、拍照,观察她们的变化。有一天还引来了几只喜鹊,站在栏杆上对着月季叽叽喳喳,那画面唯美极了。

    不知不觉,最先开的两姐姐开始褪去鲜亮,花瓣边缘渐渐暗淡,染上浅浅的倦意,一片挨着一片轻轻垂落;后开的妹妹们还依然娇艳。几场武汉的风雨后,阳台上飘落了一地深浅不一的玫红。我先没打算清理,任她们染红地板——虽不能化作护花泥土,但落英玫红,也煞是好看。倏然一想,何不收集起来制成标本?这也是我劳动的成果呀。于是我拈起一片片花瓣,揩拭干净、压平,夹进《群花谱》中,仿佛闻到了月季花般的书香。

    而今,热闹了半个多月的枝头只剩下空洞洞的绿叶,在梅雨季里轻摇,一切复归宁静。心中虽有一丝花落的怅惘,但更多的是坐看云卷云舒的坦然。这几株当年扦插,当年成活,还当年开花,本就是意外之喜,自然凋落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人不能太贪心,不是吗?

    我小心掐去残败的花头,再浇浇水、松松土。草木有本心,明年春天,大约又会还我几枝新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