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披星
吴钊版古琴曲《归去来辞》开篇沉缓散音,模拟舟行江上;中段泛音清亮疏淡,摹写山林草木、云鸟泉石,音色通透轻盈,写出田园生机;后半段含蓄按音、轻微猱撞,写居家闲居、观山赋诗的恬淡;尾声余音收束,旋律渐淡,通透旷达,道尽安于田园、顺随自然的人生取舍。
吴钊版师承查阜西、吴景略,是当代古谱复原演奏的代表性版本之一。此曲依托东晋陶渊明的著名散文《归去来兮辞》,琴曲是后世琴人依辞赋文意谱写的。现存最早刊刻版本是明正德六年(1511年)《谢琳太古遗音》,此后三十余部明清琴谱收录此曲,流传极广,分化出多支传谱体系。
有意思的是,我们何以能知晓吴钊的演奏是接近古人的原版,抑或仅仅是今人的臆想呢?
古琴是用音色来猜想古人样貌的。隔着千载的面容,自然会淡素为宗。曲体属于琴歌,古谱多配对应辞文,旋律贴合文句诵读语气,分段对应辞赋叙事层次:归舟还乡、松菊庭园、山水闲游、乐天知命。
吴钊并未用繁复走手炫技,而是贴合辞文层次铺陈旋律。节奏气质疏朗松弛,不求规整。乐曲多用散板、舒缓节拍,不急促紧凑,乐句留白充足,如同文人散步闲谈,也贴合隐士自在无拘的心境。整首曲子把辞赋里的叙事、写景、抒怀尽数转化为琴语,听者不必读文,亦可猜想古人心中那份怅然又轻快的复杂心绪。
这里的意境,其实是今人寻觅与古人隔空共情的时刻。
人类有一点很受限(也有趣):人类不能把上一代人的才能和思想,都叠加在下一代的躯体中(这也是人工智能令人不安之处),人类只能从每个个体出生开始——从头再来。由此可知,从情感体验来看,古人和今人的差异恐怕并不大。所以,这曲子也能令今人隔着千年,来猜想古人面对世俗纷扰时的挣扎;猜想他们挣脱束缚后拥抱山野的自在;猜想中国人根植千年、独属于山水田园的精神退路。
这首琴曲没有悲苦愤懑,只有挣脱世俗后的松弛与平和。这种演绎大约还是士人们心心念念的——在进退之间、显隐之间、得失之间的吟咏吧。
我们仍旧是以猜想的方式在搭建古今对话。想来,七弦琴更重“弦外之意”,抓住这个,估计也就大差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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