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洪波
从传统社会到现代社会,人从区别对待转为平均对待。从时间来说,这是最节省的,同时也是唯一可行的。
日常交往中,如果遇到的总是熟人,我们会认为每个人都是特殊的。这个是张家大叔,那个是李家大嫂,这个是赵家大哥,那个是王家小妹,如此等等。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面孔、性格、经历、故事。我们知道他的生辰八字、左邻右舍、亲戚眷属……
如果我们在日常交往中总是面对陌生人呢?这些人当然也是各不相同,但我们不知道他们的经历、故事、性格、品质,每个人在我这里都是缺乏个别性的。那些长着“路人脸”的人,我们连他们的面貌都留不下印象。
现代社会就是一个必须与陌生人打交道的社会。我们集结在城市,交往成本最大地节省,交往时间最大地节约。我们不需要为了买一包盐花半天时间上集镇。城市还扩大了社会规模,把一些瞬间的念头转化为交往、生产或购买。
陌生人不在我的过去里,我的过去也不在他的故事中。我与他互相隔着“无知之幕”。我不能预判他是否值得交往,无法预设对待他的态度,只能通过交往实践来确立与他的关系。我甚至不能把陌生人当成一个“新鲜人”。对某人某事感到新鲜,意味着程度不一的惊讶。如果我总是见到陌生人,我只能将这件事视为寻常,我不需要也不可能对寻常之事产生惊讶,因此一个陌生人在我面前,我不会感到新鲜。
于是,现代社会唯一现实的交往起点是忽略人的个别性,忽略人的历史性,忽略时间在某个人精神、心理、性格上刻下的印记。我们不是不承认这些,而是在现实的交往中不得不忽略这些。我们无法先去“知根知底”,再来与之交往,只能先交往再说。
现代经济学后面有一个“理性人假设”,现代社会的交往行为后面可以说有着一个“平均人假设”,假定所有人有着平均的质素及表现。“理性人假设”忽略了情感、非理性、精神、超越性需求,但在理解现实经济活动时还是大有用场;“平均人假设”也忽略了人在事实上的千差万别。
“平均人假设”让人际交往变得开放,也让交往因时间节约而更有效率,同时也意味着交往的风险扩大。传统社会没有“所遇”,社会关系网络简单,现代社会才有各种“所遇”,于是也有了“所遇非人”。这是机遇与挑战共存,机遇大于挑战。
现代社会相信的“人人平等”,就是“平均人假设”的信念形式。它固然不承认贵族和国王,但也不认可每个人的差异。“人人平等”还被写成了法律,就是规定了人在法律面前是无差别、无个性的对象。现代社会通过时间的机器生产,完成了“时时平等”;通过法律条文,规定了“人人平等”。
均质化的人、均质化的时间,产生现代企业和现代政治。如果你今天要考虑某A家里吵架情绪不佳,明天要考虑某B小孩调皮心里烦躁,后天又要考虑这一天是某C遭遇个人不幸的纪念日……这样去一一照应,就没法安排现代生产,也没法施行现代治理。
现代社会发展了“对事不对人”的“做事文化”。人是平均的,无差别对待就好了。事情呢?事有轻重缓急,“项目”有大有小,“案子”有重要与一般。事情不容你当成平均的,那就得重视,得一事一议、一事一方案,区别对待。我们面向事、围绕事、为了事,“因人设事”不可以,“因事设人”就很正当。
“对事不对人”,又用来以示公正,也以示公道。公正,是说不“针对你”;公道,是说“为了做事”。这其实也相当于说,事情比人重要,事情优先于人,宁可委屈人而不可误了事,宁可牺牲人而不可坏了事。
过去,“做人”是自我的完成形式,也是人际关系的展开方式。现代社会讲的是效率,效率就是进步,效率的体现就是完成一件件事情。只要能够成事,不必问怎么做的,不必问是否成就了人,甚至不必管做事的是人是鬼是机器,这就是“我只要结果”。
人是目的,而不是荣耀神的工具。从这个原点出发,现代社会搞出了左右互搏的东西。人人平等,大家信奉;效率优先,大家追随;加速发展,大家赞成;“我只要结果”,大家认可;“对事不对人”,大家接受。
现代社会一直在讲效率、赶时间。但猛回头,人在哪里?“最终是为了人”,很响亮。但如果“最终”就是“最后”,算不算种下龙种收获跳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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