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蔚
水是多么的司空见惯哪。
然而,在离武汉一千公里外的黔南荔波,水向来都是以最鲜明的态度来表达自我的。这里远离尘嚣,恍若隔世,适合安顿铅华褪尽的中年人生。无论年轻或年迈,你都会喜欢这片喀斯特雨林,喜欢那稳重含蓄的山和深邃透彻的水,尤其那水,用暮色与春光调和的梦之蓝。
由于在平原长大,我生来就对大地上隆起和凹陷的部位格外敏感。但凡有机会遇见远处的河山,我都会本能地将它们与我身边的大江大湖进行比较。此刻,我随身携带着大平原的底片行走在苗乡侗寨和布依山水间,我的内心是简单、平坦而又宽阔的。但老实说,迄今为止,我还从未见过如此魔幻的水,这跟我老家周边的水似乎不是同一个概念。它们诡奇、灵异、复杂多变,既天真透明又老谋深算,既狂躁不安又镇定自若,既包罗万象又一览无余。它们在云贵高原上眨着深蓝的眼睛,仿佛一抬眼便可看透万物的心机。谁敢相信,在黔南荔波这个被唤作小七孔的陌生地域,居然隐藏着这么一片由山、水、森林和古桥搭成的奇妙组合呢?在这里,水是连词也是叹词,是主语也是谓语,它们常常营造出一个又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秘句式。在这里,水呈现出一种初始状态,仿佛从来都没有被涂改过、擦拭过。可见,很多人都跟我一样,是冲着司空见惯的水在还没有被人动过之前的样子而来的,是冲着水在涉世之初的面相而来的。没有被人动过的水该是多么稀罕,多么具有亲和力和感召力啊!它们就像没有被亵渎过的神灵,总是隐居在最僻静的角落,保守着庄严妙境和世外桃源的所有秘密。
时值盛夏,黔南荔波仍是清凉世界。
这里时常下着零星细雨。眼见一些水落在另一些水上,绵密无声,可我的背包已经不知不觉被淋湿了,相机镜头也沾上了水花。在这片地球上仅存的亚热带喀斯特雨林中,我实在是舍不得挪开步子。从进入小七孔开始,我就一直跟在人群后面缓步慢行,细心查看,就像担心有什么东西会被遗漏了一样,倘若真的遗漏了,我也好帮他们捡起来。谁又能保证不会漏掉一些奇妙的枝节呢?
我的注意力被水牵着走,有时甚至忽略了雨雾中若隐若现的群山。就这样,我和南来北往的游人一道,依次走过小七孔桥、拉雅瀑布,还有六十八级叠水。午饭前又穿过水上森林和翠谷湿地,然后继续前行,不一会就在一个拐弯处和卧龙潭正面相遇。一路上,水不停地变换着色彩和姿态,把青绿和幽蓝推向极致。和江汉平原的河湖池塘相比起来,它们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的水系,遵循着另一个世界的游戏规则。
过了卧龙潭还不算完,它后面还有鸳鸯湖呢。实际上,这一系列动静相宜的水,一直都在暗中操控着我的情绪。在它们面前,我必须保持足够的耐心和好奇心,必须以谦卑、敬畏和臣服的表情逢迎它们,绝不敢以一目十行的速度,去浏览伟大的自然写在石壁和水纹上的每一句箴言。
雨伞时而撑开,时而收拢。我要让雨伞和雨保持相同的步调。此刻我的身体潮湿而内心干爽,感觉自己仿佛一直在努力扮演着阳光和清风的角色,每次与挂着水珠的草木擦身而过,都希望自己能给它们带来片刻的晴朗。恍惚中,我随身携带的平原底片正在二次曝光,那巨幅的镜像上,开始有别样的风情显现——是的,那是我在清潭中投下的倒影,是陌生人与陌生风景之间的亲密互动,是常绿植物在拥挤的密林中安稳的站姿。我反复提醒自己:在有你参与的每一个节点,你都不要操之过急啊!只有虚心地跟在每一个精彩的感叹句后面,不喧宾夺主,不节外生枝,才配得上你对这一方水土的仰慕。
午后,雨停了。山水草木猛然提升了色温和亮度。我的脑海里本能地闪出一个念头:要是把这样的山水摆放在我的平原上,又会是怎样一种效果呢?我开始借助想象,将眼中的事物再度叠印到江汉大平原的底片上,试图让白云黄鹤、长江汉水与这里的一切发生关联。这个简单的游戏顿时让我兴趣倍增。我就这样贪婪地流连于森林和水的边缘,中午只在鸳鸯湖附近吃了一顿简餐,既不觉得饿,也不觉得累。我的目光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搜寻,耳朵里充满了水声与鸟声。在鸳鸯湖上荡舟的时候,我摸了摸背包,虽然早已被雨水湿透,可挂在脖子上的相机忍不住又要开口说话了。我喜欢这种感觉。这足以将一个人的旅程放大成一片天地与另一片天地的对话。
喀斯特森林可分为漏斗森林、洼地森林、盆地森林和槽谷森林四大类,被这样的森林所庇护的水就不用说了。它们纯粹,高洁,不含杂质。所以,刚游完鸳鸯湖,我又迫不及待地回到卧龙潭边。已经是第二次了。我之所以要把卧龙潭列为压轴戏,是因为在这里我仿佛能听到天河的水声。
卧龙潭其实就是喀斯特暗河卧龙河的出口。当地下暗河与深潭合流,清冽的河水便从弯月形的水坝上溢出来,形成了一道珠联璧合的滚水瀑布,丝丝清流如琴弦垂挂,笔直而又匀称地坠入山谷。日复一日,潭水与河水总是披着绫罗绸缎,抖着那一汪丰盈的克莱因蓝自弹自唱,并以独一无二的原生态手法,演奏出一曲曲天外来音。
毫无疑问,来自地下暗河的水,必然是没有被人动过的水。没有被人动过的水,必然自带着通神的灵性,就像婴儿的眼睛,即使睡着了,也看得见天使飞翔。
刚才下雨,潭水看上去蓝得有些抑郁,现在太阳一露头,它就立刻打起了精神,蓝得生动、清醒,且自信。我忍不住蹲下身来,掬起一捧水就往脸上浇。潭水冰凉刺骨,不禁让我打了一个激灵。是啊,没有被人动过的水肯定是有尊严的,谁冒犯了它,它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展示出销魂蚀骨的攻击性。我只掬了一捧,就不敢再掬第二捧了。
擦完脸,起身的一刹那,我瞥见自己的影子正在被我掬过的水面上一闪一闪,向四周扩散。就像哈哈镜一样,一个扭曲的自己偶然被水抓拍下来。我相信这也是真实的自己。我相信水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说谎。与此同时,我还看见天空在我的头上翻了个身,接着又复归平静。
卧龙潭让我对水有了崭新的认知。我拿起数码相机,准备录下它的动态画面,尤其是这天河一般的水声,我要录下来,以便将来随时可以为重温旧梦找回依据。况且,江汉平原自古就流传着“天上银河,人间汉水”的说法,我来自河汉之地,记忆中打着“天河配”的烙印,又怎么会对这近似天河的水声无动于衷呢?
录完影,忽然想起日本科学家江本胜,他写过一本《水知道答案》的书,据称做过大量关于水的试验。他认为,水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智者,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而我认为,水不仅是最伟大的智者,同时也是这世上堪称可以看见可以触摸到的真神——雨露甘霖,江河湖海,自渡与普渡,水不是神又是什么?还有,泽被苍生,滋润万物,既能拯救也能扼杀,既能创造也能毁灭,水不是神又是什么?
我们的老祖宗早就懂得了水的奥妙,并最先参透了上善若水的天机。他们早就知道,“天有三宝日月星,地有三宝水火风,人有三宝精气神。”也就是说,所有的神迹都明明白白地显现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只不过,我们每日与神为邻却浑然不知。
透明的水。晶莹的水。它们转述天空,翻译云彩;它们记载万物,复印人间。它们懂得如何用自己的方式去抒情和叙事、推理和预言,同时也懂得用自己的能力去关怀、怜悯和爱。
水听得见所有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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