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宗
搬到这个小区的头几年,我从未想过这里会有黄鼠狼。小区位于一座小山上,绿树成荫,人烟稠密,大约住着四五千人,十分热闹。我总以为,那些从前在田间地头四处乱窜的小家伙,早就被钢筋水泥的世界吓跑了。
直到那个傍晚。
我沿着小区后面的石板小路散步,昏黄的灯光下,旁边的灌木丛忽然窸窸窣窣一阵响。一条黄色的大尾巴拖在地面上,疾速奔跑,灵活地钻进冬青丛中——那身形,那颜色,那鬼鬼祟祟的做派,不会是别的,一定是黄鼠狼。
这让我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的日子。那时黄鼠狼不算少见,最可恼的是偷鸡。它们常在夜里单独行动,潜入鸡舍,动作极快,一口气能咬死好几只。也偷吃鸡蛋,在蛋壳上嗑出米粒大的小孔,把蛋液吸得干干净净。蛋壳表面看不出异样,拿在手里轻飘飘的,才知道里头早已空了。父亲是村里捕捉黄鼠狼的高手,他用一种弯弓夹子,埋在田埂上,洞口塞些鸡毛做饵。黄鼠狼以为洞里藏了鸡,伸头进去便会被夹住。黄鼠狼的肉带着腥臊味,母亲却总有办法烹制得鲜美——辣椒、姜片狠狠地压一压,出锅时香气四溢,也算弥补了家里一个月难吃上一次肉的缺憾。一张黄鼠狼皮能卖个好价钱,贴补家用。那时跟着父亲去收夹子,夜里月亮像一面明镜,田里的棉秆早已拔净,叶子落尽,只剩枝桠上挂着采剩的棉壳。我和父亲踩在银霜般的落叶上,脚下“咯吱咯吱”响,那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后来,乡下的黄鼠狼越来越少了。父亲说过,黄鼠狼这东西机灵得很,在一个地方吃了亏,下回绝不再上当。它们会装死,被夹住就软绵绵地躺着,等你一松手,便“嗖”地窜开逃跑。还会放出臭气,那气味浓烈刺鼻,远远就能熏得人反胃,这是它们逃命的最后一招。母亲烹制前总要把肉浸泡几个小时,换上好几遍清水,才能勉强去掉那股腥臊。她一边忙活,一边念叨:“这东西活着的时候放屁,死了还带着一股犟脾气。”
可如今,在这连泥土都少见的小区里,黄鼠狼竟又出现了。
我站在灌木丛边,翻来覆去地想:它们吃什么?住在哪儿?没有鸡可偷,难道只靠翻垃圾箱过活?后来我打探得知,并非只有我们小区如此,许多地方都有类似情况。在长沙的浏阳河风景区,也有人见过黄鼠狼——头小,嘴短,身子细长,尾巴蓬松柔软,学名叫黄鼬。上海已经将其列入市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专家说得在理:有些物种数量正在减少,人类活动对它们影响很大,理应加以保护。一只黄鼠狼每年能消灭数百只老鼠,是真正的捕鼠能手,很少主动攻击家禽。那句“黄鼠狼给鸡拜年”,其实是长久以来的误解。
不得不佩服黄鼠狼的适应力。城市的绿化带、景观河边,都能成为它们的栖身之所。白天躲着人,夜晚出来活动,翻垃圾箱,捉老鼠,日子倒也算自在。据说它们还会在居民楼下的地基里安家,胆子大得很。有邻居拍下它们的影像发到业主群,大家纷纷围观,都说小区生态环境好,才能引来这些生灵。
而城市变得生动,或许正是从它们重新出现开始的吧。如今在小区里与一只黄鼠狼狭路相逢,我不再意外,反倒像见了位历经沧桑的老邻居。听说遇见它们有“四不原则”:不害怕、不投喂、不接触、不伤害。我倒觉得,不妨再加一条——打个招呼,各走各路,彼此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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