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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08月19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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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甘岭的结婚照

    坑道里的结婚照(摄于1953年)。

    □ 赵洪洋

    “八一”建军节,翻出父母在上甘岭的结婚照。那时,父亲是十五军的军械干部,母亲是十五军的战地护士。

    这是一张拍摄于上甘岭坑道的结婚照。泛黄的照片里,没有婚纱,没有鲜花。母亲侧着头,麻花辫垂在胸前,笑得温婉明亮;父亲咧开嘴,露出两排整齐的牙,目光里全是憨厚幸福的样子。他们倚靠着渗着水的坑道岩壁,身后是炮火犁过的焦土。他们的左胸前,都别着一枚小小的和平鸽纪念章——那是硝烟里,他们对未来许下的奢侈的愿望。

    他们的故事,始于一张病床。

    那是抗美援朝战场上,美军轰炸机低空掠过,炸弹的尖啸声撕裂天空。父亲在运送物资的途中,汽车被炸弹掀翻,把他摔出好远,他当即昏迷。他被人抬进了十五军四十五师的战地医院。母亲那时才十七岁,穿着略大的护士服,跑前跑后地忙碌。她端着换药盘走到父亲床前——眼前是一个满身血污却依旧咬牙不吭声的志愿军战士。她替他清创、包扎、喂水,一遍遍用湿毛巾擦去他额头的冷汗。父亲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双因连续熬夜而布满血丝、却依然温柔的眼睛。在一个活着都算奢侈的战场上,这份无言的照料,成了父亲心里最暖的火苗。

    伤愈归队前,父亲鼓起勇气,把自己省下的糖果塞到母亲手里,红着脸说:“等仗打完,我带你回老家。”母亲低下头,长辫子垂在胸前,轻轻点了点头。那时候,谁也不知道仗要打多久,谁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醒来。但在这座流血的医院里,一颗爱情的种子,悄悄发了芽。

    后来,他们一起经历了上甘岭最煎熬的日子。

    母亲是十五军四十五师的战地护士。上甘岭上战役最激烈的日日夜夜,对她来说是刻骨铭心的。伤兵挤满了坑道,麻药用完了,手术台上,战士咬着皮带、树棍,青筋暴起,却不吭一声。她握着他们的手,感受着他们急促的呼吸,在弥漫着火药和血腥味的空气中,把一具具血肉模糊的身躯从死亡线上拽回来。

    有一天,几个满身血污的战士抬着一副担架冲进救护站,嘶哑地喊:“医生!快救救他!我们死了好几个兄弟,才把他抢出来!”当母亲摸到那冰凉的脉搏毫无跳动,撑开眼皮是散大的瞳孔时,她向那几个抬担架的战士摇摇头,露出绝望的神情。几个战士瞬间崩溃了,跪在地上号啕大哭,那是撕心裂肺的哭喊——为了救他,他们牺牲了战友,冲过了炮火,可一切努力,全白费了。

    从那以后,母亲和姑娘们再也没人喊过累、叫过苦,二十四小时没有休息时间。她们知道,担架上的人和抬担架的人,把命都赌在了她们手里。十七岁的母亲,忙着当手术助手、洗纱布绷带,有时医生人手不够,她还要拿起手术刀做清创缝合。后来战事紧张,运输医药物资的战士都调去运送弹药了,这任务又落在了护士身上。冒着炮火,穿越那五百米的封锁线——炮弹在身侧炸开,她扑倒护住药箱,爬起来接着冲。洗纱布时,因极度困乏一头栽进刺骨的河水里,冰冷的水猛地激醒了她,她挣扎爬起来,甩甩身上的水,又跑回手术台。

    还有一个细节,母亲从未对人提起,直到晚年才流着泪说出来。战役间隙,她们奉命清理烈士遗体。在收殓一位英雄的遗体时,母亲见到了一张皱巴巴的糖纸。据母亲晚年回忆,或许那是他最后的日子里,志愿军慰问团送的一块糖,他舍不得丢掉糖纸,也许是战友们送他来时放在他身边的念想,让他尝尝守护这片土地的甜味。母亲捧着那张糖纸,在战火中沉默了很久。当时她并不知道,这位英雄就是志愿军的特级战斗英雄——黄继光。

    而父亲,在另一座坑道。他负责指挥向阵地运送弹药,见过太多战友倒在封锁线上再也没起来,紧急情况时,他要亲自背负弹药爬向阵地。那些因打光了子弹与敌人肉搏的场面,绞杀着他的心。他送出的每一箱子弹都意味着对敌人的杀伤、对战友的守护,他送出的每一发炮弹都意味着敌人的鬼哭狼嚎和战友们胜利的欢呼。每一次胜利,离他成亲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终于,在炮声最稀疏的一天,他们在坑道里结婚了。没有红烛,没有喜糖,所有的“家具”都是弹药箱拼成的——大箱摞在一起,垫上军毯是床,再摞两排铺上白布是衣柜。洞外隆隆的炮声权当礼炮,首长的一句“祝你们幸福”当证词。他们相视而笑,在那张泛黄的照片里,母亲侧着头,父亲咧着嘴,胸前别着那两枚和平鸽纪念章,仿佛鸽子正从战争的硝烟中飞出。

    敌军退去,山河重光。当闷罐车驶过鸭绿江,他们带着满身风尘,终于踏上祖国的土地。坑道里许下的诺言,熬过枪林弹雨,终于兑现于和平的阳光下。彼时百废待兴,祖国开启建设新征程,军队响应号召开始裁军,大批女兵脱下戎装奔赴地方建设,母亲也在复员名单之中。那时母亲已然怀有身孕——按照政策,只要如实上报,她便可以继续留在部队,各方面待遇都远优于地方。可父亲身为党员干部,理应带头践行号召,支持复员。

    战火淬炼出的爱情,从不是儿女情长的卿卿我我,而是家国在前的彼此同心。两个从坑道炮火里走出来的人,那个深夜,父亲和母亲相对而坐,父亲的手摊在桌上,母亲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没有商量,没有争执,只有心照不宣的懂得。

    天一亮,母亲隐瞒怀孕的情况去办了复员手续。从此,一个在军营,一个在地方。相隔两地,聚少离多,信,是那段日子里父亲母亲间唯一的桥。硝烟里生死与共的情谊,就这样在信与信之间,长成了平淡烟火里的相守。

    他们把在上甘岭学到的勇敢与赤诚,化在柴米油盐里,一点一滴喂进了子女的骨头里。没说教过什么大道理,只是偶尔在饭桌上,父亲会沉默半晌,轻声说一句:“你们今天吃的每一口饭,都是战友们拿命换的。”母亲便在一旁点头,眼眶微红。

    待到暮年,病痛悄然袭来。病榻之上,时光将走到尽头。父亲紧紧握住相伴一生的母亲的手。父亲那双历经枪林弹雨的手,此刻微微颤抖。他望着母亲,眼底盛满温柔与不舍——那是一个历经生死、从不在人前落泪的战士,在生命尽头的柔软。我站在一旁,忽然想起他们讲过的那些事:炮火纷飞的坑道、五百米生死封锁线、弹药箱上的婚礼。这一生,他们从战火中走来,在和平里相守,如今山河作证,初心不负。

    让我灵魂震颤的,还有入朝参战七十年后的那个瞬间。

    2021年,十五军军部邀请母亲参观军史博物馆。那时的母亲,已是87岁高龄,岁月几乎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坐在轮椅上,已记不清儿孙的名字,常常对着至亲的晚辈茫然地摇头。我们推着她,慢慢走过那些陈列的枪炮和军旗,她安静得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直到轮椅停在上甘岭作战沙盘前。解说员正要开口,母亲却忽然身体前倾。那双浑浊了多年的眼睛,竟猛地一亮,像擦燃了一根火柴。她伸出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沙盘上那些隆起的山头,嘴里清晰地念出:“597.9高地……537.7高地……”一个接一个,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解说员惊讶地看向她,随后郑重地点了点头——她说的每一个数字,都分毫不差。没有人知道,这位连自家子孙都经常认不出的老人,却把半个多世纪前那些浸透鲜血的阵地编号,一字不落地刻在了骨头里。

    那一刻,我站在母亲身后,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叫不出我们名字的母亲,却记得住每一个高地的名字——因为那些数字下面,埋着她亲手包扎过的战友,埋着她抬过担架的兄弟,埋着她和父亲当年誓与阵地共存亡的决心书。那是她、父亲及所有十五军官兵用青春与热血守护过的土地,尽管它被打成了一片焦土。

    如今,硝烟早已散尽。我常看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母亲的笑脸依旧青春,父亲的眉眼依旧温厚。那些弹药箱、那张糖纸、那副担架、那五百米生死线,都凝固在历史的深处。

    但我知道,正是这些血泪的细节,才让那两枚和平鸽纪念章有了真正的重量。他们是在死人堆里相识,在炮火中相爱,在弹药箱上成婚。他们用青春和眼泪,硬生生地在满目疮痍的坑道里,为我们这代人,搭起了一个叫作“和平”的家。而那张皱巴巴的糖纸和87岁老人对着沙盘脱口而出的高地编号,是这个残酷战场上,最让人心碎也最温柔的回响。

    赵洪洋:华中科技大学武汉协和医院二级教授、主任医师、硕士、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