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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08月19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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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与平之间

    □ 周璐

    银河横亘天际,不过是一条淡淡的光带。古人却从中看见了阻隔,也看见了重逢。

    七夕之所以动人,从来不是因为牛郎织女隔河相望的苦——是因为他们终有一日要相见。喜鹊搭桥,星汉可渡。这个节日最深的隐喻,其实就藏在一个“隔”字和一个“平”字之间。

    三月,母亲随父亲而去,留下一句“此去不孤,跟随先生翼南”。她一生中最珍视的日子,是1957年8月18日,和父亲初识的那一天。父亲的散文《妻子》中写道:“妻说,这一天决定了她一生的归宿,从此不再有别的选择了。”

    有次我和母亲一起看植物画家曾孝濂的专访。他的妻子张赞英在镜头前袒露自己的遗憾和委屈:“如果有来生,绝对走自己的路。”我转头问母亲:“您呢?觉得值吗?”

    母亲看着她与父亲合画的《兰菊图》,笑而不语。好像我问了一个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七夕前,有一张照片感动了我。医学专家赵洪洋写他父母,一张上甘岭的结婚照。没有婚纱,没有鲜花,母亲侧着头,父亲咧着嘴,胸前别着和平鸽纪念章,身后是渗着水的坑道岩壁。1953年,弹药箱拼成的床,炮声当礼炮,首长一句“祝你们幸福”当证词。谁知道明天还能不能醒过来,可他们在硝烟里许了愿。战后母亲脱下军装去了地方,父亲留在军营,聚少离多。等信,等他休假,等着等着就成了日子。

    2021年,赵洪洋的母亲87岁,坐在轮椅上,儿孙的名字都记不清了。轮椅停在上甘岭沙盘前,老人忽然伸出手,颤巍巍地指着那些山头,一个一个念出来:“597.9高地……537.7高地……”清清楚楚。叫不出自己孩子名字的人,把那些地名刻在了骨头里。

    白鹳阿莲娜和阿克的爱情故事很早也读过。阿克年年飞越一万多公里,穿过战火到妻儿身边。记得有句评论:“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白鹳靠的是本能,基因里带着的。

    母亲没觉得自己在牺牲什么。她就是觉得,父亲有他想做的事,她愿意让他去做。他写书,她替他抄;他伏案,她递杯茶,轻轻放下,转身走开。她不会说“我支持你”,但做出来的事,全是那个意思。

    人这一辈子会碰上各种各样的“隔”。隔山隔海,隔生死,隔战火。还有一种看不见的隔——自己想成为的那个人,和最后成了的那个人之间的那一段。张赞英说下辈子要走自己的路,她隔的就是那个没活出来的自己。我母亲呢?她有没有隔着一个“如果”?她从来不答,好像那个“如果”压根没在她脑子里出现过。

    父亲的《妻子》里还有一句:“她心里没有自己,只有孩子,只有我。”她在他身后站了一辈子,如今终于可以并肩了。

    是为七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