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鸟的爱情

    □ 朱辉

    短视频胀满了手机，手指一点就会源源而出，络绎不绝。我有时也刷短视频，原本是为了休息放松，打发时间而已，但有的短视频却能让我心中一动，凝心聚神。

    有一条短视频，说的是一只白鹳的故事。1993年夏天，外国有一位孤寡老人救下了一只受伤的白鹳，老人帮它养好了伤，但白鹳的翅膀已被铅弹打折，不能飞翔，老人为它在树上搭建了一个鸟窝，每天外出钓鱼，把它当宠物一样养着，还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阿莲娜——显而易见，这是一个人与动物的故事，我们听得多了，但这个故事非同凡响，因为紧接着，另一个主角出场了，它不期而至，带来了故事的第一个转折：某一日，另一只白鹳出现了，它翩翩而至，与阿莲娜交颈欢叫，两只白鹳恋爱了。老人唤阿莲娜的丈夫为阿克，他每天观察着这对鸟夫妻，看着健壮俊逸的阿克从鸟巢外出，给阿莲娜带回鱼虾。很快，阿莲娜生了蛋，它们孵化出了几只小白鹳。阿克整天外出觅食，看着一家其乐融融的样子，老人很欣慰。可是有一天，阿克不见了，它飞走了却再也没有回来。这是故事的第二个转折，阿莲娜眼见着消瘦，焦躁，整天看着天空发呆。老人只好自己重新外出钓鱼，喂养阿莲娜和它的孩子。这个故事很快传遍了四里八乡，所有人都骂阿克是个“渣男”，因为白鹳是一夫一妻的鸟类，阿克不回来，意味着阿莲娜也将绝食而死。老人只能对阿莲娜强行喂食，更加精心地照顾它，带它出去散步。小鸟们也在某一天飞走了，它们长大了。时间一天天过去，就在大家都认为阿莲娜将孤独终身时，一天傍晚，阿克突然盘旋而至，阿莲娜欢腾起舞，它们终于团圆了。有人这才醒悟，原来阿克不是始乱终弃，而是跟随候鸟去了遥远的南非，春回大地，它伤痕累累地回来了。此后每一年的冬天，阿克都要远离，遥远的南非距此地万余公里，阿克与阿莲娜就这样过起了异地恋的生活……

    视频只有六分钟，写下来却很长。这样的异地恋生活持续了八年，老人也越来越老，这对白鹳成了他生活的重要部分。每年阿克与阿莲娜重逢的日子，也成了镇上很多年轻人举行婚礼的大喜日子。视频的后面部分信息密度更大，而且出现了更多的转折，令人唏嘘、牵挂和狂喜。简而言之，有一年阿克没有与春天如期而至，人们翘首以盼，老人查阅鸟类迁徙的路径才发现，阿克必须穿越战火纷飞的黎巴嫩，每年都有数百万的鸟类在那里折翼坠落。所有人都以为阿克也遭遇了不测。这时候老人做了两件事，一是给黎巴嫩领导人写信，呼吁他们珍视鸟类，二是在鸟巢上方架设了摄像头，连接到镇中心的大屏上。无数人看着大屏幕，等待着奇迹出现。

    又一个转折出现了。屏幕中，阿克出现了！它唳鸣着从天而降，这对鸟夫妻终于团聚。这是一个大团圆式的结尾，更让人欣慰的是，不久后黎巴嫩确实出台了禁止射杀候鸟的相关法律——尽管无人能证明它与老人的那封信有直接关联，但镇上的人们宁愿相信，是阿莲娜的故事带来了改变。故事的结局圆满至极，令人动容。

    这条视频当然有点鸡汤味儿，但它满足了观众多方面的希冀和期待。制作也精致细腻，优美的画面，层层递进的情节，舒缓的音乐和配音，与一连串精妙的细节相呼应，相得益彰，恰到好处。老人在给黎巴嫩领导人写信时，用的是阿莲娜的羽毛，仅仅这个细节，就令人过目难忘。结尾的高潮处，阿克翩翩而至，阿莲娜展翅相迎，画外音说：“虽然遍体鳞伤，但他真的回来了！”字幕上出现了一行字：“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这深深触动了我。

    据说这条视频传遍了半个地球，具体有多少人看过，因为版本太多已经无法统计。我把视频发到了我的研究生群里，要求学生们谈谈看法：你最被触动的是什么？如果要求你以此为素材写一篇小说，你的视点、视角在哪里？我提醒他们，这个视频故事已经存在，而且质量很高，你的小说如何能做到与众不同？

    学生们读的是南京大学创意写作专业，他们很认真，也很聪明，他们显然浏览了视频下面的跟帖，力争做到别出心裁。关于人与动物、战争与生态、爱情与责任等等，他们都有所感悟，有个同学还引用了古诗，“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他们对爱情的敏感我十分理解。略有遗憾的是，都不够新颖，更谈不上独特。好在我只是抛出一个问题，我知道我不应该给出答案，因为本没有答案。但是，我得承认，这条视频激发了我的思维，视频结束时，我立即想起的，就是我曾经拥有过一支气枪，小时候在家乡的竹林里，手起鸟落，不知道打下过多少鸟。那时候练出的枪法，在后来的实弹打靶中让驻地的营长惊愕，现在想来实在是罪过，只有羞愧。这也许是人与动物的区别，人会反思，但动物不会。它们依仗的是本能，而本能顽固，简直是坚不可摧的。

    我一直认为，要写好人，就要特别注意动物。狮群、蜂群的组织形态，与人类社会的社会性非常相似，据此，我们可以发现人在社会中的很多行为密码；而独居动物譬如老虎，人类戏称的“一山难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其实也显现出某种人类学意义。我们在观察动物，动物又何尝不在观察我们？子非鱼安知鱼之乐，这句话证明了我们早已注意到动物视角，狗眼是不是看人低，我们并不确知，但在猫的眼睛里，我们是一群奇怪的两脚怪兽，而且动作极其迟缓，却是有科学证据的——猫的敏捷度是人类的九倍，它们当然觉得我们笨拙。

    电影或者短视频的诞生，远远晚于文字，它信息密度大，表现手段丰富，直观而且刺激。但文字自有它的不可替代性。就说这条短视频吧，它很成功，但我们依然可以创造出更深入的文学作品。阿莲娜的故事是感人的，但我觉得其意义远远没有穷尽。看完视频，我放下手机，第一反应是，阿克被忽略了。它先是被误解为渣男，后来又被平反了，它用飞越一万多公里的归来证明了它是一个忠贞不渝的情种。但或许没有人真正理解了它的悲哀。本能，是的，就是本能，是基因刻下的印记。冬去春来，北往南归，它是一只候鸟，它就无法违背基因，正如它是一只鸟，它也就无法抗拒基因的传承义务，它必然会遇到一只雌鸟，它一定会恋爱，它遇到了阿莲娜，于是就有了阿莲娜与阿克的故事。

    基因的密码，在动物身上是习性，对人类而言，那就叫人性。阿克只是在飞，是我们从它的翅膀上，读出了宿命、忠贞和爱情。

    朱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著有长篇小说《万川归》《我的表情》《牛角梳》《白驹》《天知道》和中短篇小说集十余部，已出版《朱辉文集》。曾获鲁迅文学奖、汪曾祺文学奖、百花文学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