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殿儒
我一生到过不少地方,那些经历中的酸甜苦辣咸,几乎尝了个遍。唯独武汉这座能自然调节我人生温度的城市,给我留下的,始终是甜美的印记。
第一次随爸爸来到武汉,正是一个夏日的中午。我们一下车,爸爸就领着我去了一个瓜摊。在去瓜摊的一小段路上,我尝到了城里太阳的厉害。那阳光白亮刺眼,射到我裸露的胳膊上,热辣如针扎。可为了跟爸爸来城里看稀罕,我忍着不吭声。
来到瓜摊前,我们忙躲进卖瓜人搭的棚子里。往地上蹲的一瞬间,憨厚的卖瓜老人微笑着递给我和爸爸两块西瓜,说:“天热,先尝尝,不凉不甜不要钱。”对于老人送来的西瓜,我开始不敢接,因为我不知道城里的规矩,没掏钱就吃瓜会有什么后果。老人好像一眼就看穿了,忙上前跟我说:“吃吧,我这西瓜都是先尝后买的,不甜不要钱,这也是我们武汉的规矩。”
就在我看看爸爸的脸色,伸手去接老人递来的西瓜时,瓜棚里仿佛吹来一缕凉丝丝的风,那风一下子沁入心底,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凉爽和惬意,更让我感受到人间的美好与善意。
也许是热极而生凉意吧,反正,那次武汉人送来的“夏日凉风”,至今仍让我记忆犹新——因为它曾深深感动过我年幼的心灵。
时隔十多年后的一个夏天,我又有机会来到武汉。
刚下车,武汉的朋友已经迎在车前。我想,朋友一定会把我接到有空调的酒店去。谁知,他们竟把我拉到一处瓜摊,要我先品尝当地田野里长出的西瓜。老实说,城里的西瓜多是从乡下来的,没有污染,又甜又凉。可真正让我感到清凉透心的,还不是西瓜,而是吃瓜后发生的一件小事。
那位卖瓜的也是一位老伯,对我们照旧是热情的先尝后买。我们吃完西瓜,朋友付钱走人。坐上车刚起步,我忽然从倒车镜里看到那位卖瓜老伯正拼命追过来。我们连忙停下,下车问他有什么事。老人气喘吁吁地递上一张纸条,说:“这……这纸条是从你钱里掉出来的,上面有地址和电话……看,看是不是有用……走远了就找不到你们了……”
朋友这才猛然想起,出门时走得急,将要联系的那个人的地址和电话,随手记在纸条上,夹在了钱包里……若不是这位好心的卖瓜老伯,可就耽误了大事!
朋友接过老人递来的纸条那一瞬,我的心上再次吹来了十多年前那样的清风,不只清凉到心底,更湿润了眼眶。也许是我经历了太多被蔑视、被刻薄、被市侩算计的境遇,在武汉这片土地上,这份善意才格外令我动容。
而武汉的这些朋友们,并没有像我那样激动不已,好像这种事,他们早习以为常。
人生并非坦途。那年我与人合伙做生意,被坑得身无分文,万般无奈之下向朋友们求援。结果,那些过去耳边“兄弟”来“兄弟”去的所谓朋友,纷纷找借口推脱,甚至还有几个干脆把我拉黑。唯独武汉这位自身生活尚且艰难的朋友,给我汇来一千元路费,让我先到他家落脚,与他在武汉再谋出路。
记得那是个格外冷的冬天,朋友把仅有的两室小屋腾出一间给我住,把自己结婚时的一床好被褥给我用。免费吃住的那一个月里,我真切感受到了武汉人情的厚道与温热。
后来,我和这位武汉朋友从街边摆摊卖面条起步,慢慢打拼,总算有了一些起色。
一座城市的美,其实并不只在它的外表与传说里,更美在内里,甜在细节,暖在难忘的温度中——盛夏它赠你清凉,寒冬它予你温暖。武汉,就是这样一座浸在人间烟火里的温暖之城。
后来,因年岁渐长,我回到老家,而武汉却始终是我梦中最温暖、最有气度、最有品位、最有甜味的“故乡”。那一缕缕清风,那一张张笑脸,那一次次真诚的相助,以及街巷里那一声声温馨的问候,都历历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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