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小容
傍晚,天色还亮着,远远地我看见一座塔,就朝它走过去。这一带叫宝塔河,我从没来过这里,只是在去宜昌东站的路上多次经过,这里距离市中心很远。我恍惚地想,这是不是小溪塔的塔呢?宝塔河,小溪塔,这两个地名仿佛有关联,能组成一幅画。我好像的确看到过这样的画,在20世纪80年代的地市级粮油票上。
走近那座塔,围栏边有石碑刻写的说明,它叫天然塔,是一座古塔。始建于晋代,清乾隆年间重建,为八棱七层楼阁式空心砖塔,早已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很奇怪,我先前居然不知道。我以前在宜昌的活动范围太小了。以我现在城市漫步的劲头,一天里能在宜昌城区蹿几圈。
天然塔矗立在长江边,我沿江畔走去。如果一直往上游走,就会走到市中心,我经常徜徉的滨江公园那一带,正对着磨基山。那座山的形状工整,十分可爱,绵延到其他相邻小山的线条也流利匀净,真是山清水秀,我怎么也看不够。我乘公交车沿江而行,窗外的江上山色像一道长长的画廊。我带着这个疑问向旁人打听,天然塔是不是小溪塔的塔,答曰不是。天然塔在市区,小溪塔原是县城,现在划为夷陵区,那里并没有一座塔。——“看你,好像不是宜昌人一样。”
我在宜昌出生长大,十七岁上大学才离开。在宜昌的那些年,我每天的活动路径都是两点一线,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回家,很少去其他地方。我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老城区的几条街,宜昌本来不大,被我越走越小。
我高一那年去过一次小溪塔。国庆假期,我爸爸的一位住在小溪塔的朋友邀我们去做客,妈妈加班,爸爸带我和妹妹一起去。小溪塔那时还是县城,很远,照理应该搭公交车去,但也可以骑自行车去。爸爸问我,我说骑车——他骑车,带我和妹妹。我之所以这么回答,是因为平时很少坐公交车,车少难等又拥挤,我觉得坐我爸的车省事。于是爸爸骑自行车,妹妹坐在前梁,我坐后座,我们出发了。没骑多久,路上戴袖章执勤的一名中年人把我们拦下了。他倒是很和气,说我们这样很危险,“您又这么大年纪了”——爸爸当时已年过五十,建议我们搭车去。爸爸也笑着答应了,但自行车仍然得他骑,于是他把我送到一个公交车站,陪我等车来,告诉我在哪一站下,在那里会合,他就骑车带着妹妹走了。
开往县城的路线有好多个站,沿途我都不知道是哪里。坐到不知什么地方了,我忘记了在哪一站下。到某个站时,我犹豫着不能确定,这时前排有个人回过头来看着我,告诉我这个站的名字。他是刚才听见了,帮我记着。我赶紧从窗边的里座出来下了车。
下车的地方是山边,我站在路口等爸爸。等了好久,他都没有来。是我下错站了吗?我在阳光下等得没有希望了,决定坐车回家。在哪里上车呢?搭公共汽车的经验我几乎没有,何况这是我没来过的县城,周围几乎无人经过。不记得我问了谁没有,终于我和一个老农一起在路边等车。没有站牌,车也不知道来不来。我们等了好久,我看那个把草帽抱在怀里、坐在地上的老农,黝黑的脸色中带着愁苦,我的心情也恰如那神色。后来车居然来了,我坐车回了市区,下车后认得路了,走回了家。
爸爸在路上也没等到我,到朋友家匆匆吃了午饭就告辞,骑车带着妹妹赶回市区。他到家时,我已在家里写作业,他说他心神不安,不敢停留,生怕把我弄丢了:“你妈得打我!”我们没有碰上,是因为我下车的地点与他估计的不同,差了一段路,所以我们在不同的地方等待,都等不着。那是1986年,又是县城地带,这情形太正常了,公交车在哪里停靠并不规范,人们也没有联系方式。我应该庆幸,十四岁的我没有走丢。
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回宜昌办事,去偏远的村镇。去时搭车不便,但有人开车顺路带了我一段。办完事后,我准备返回,打开导航,骑车回村大约四十分钟,于是在路边扫码开一辆共享单车,一路骑行,骑过桥头,骑过山边,骑过高架,骑上公路,我不断停车拍摄沿途的风景,绿荫如盖,夕阳如金。我骑行的同时不禁想到,我能在如此偏远的地方自由行走,还是得益于我时常抱怨的手机。假如没有互联网和智能手机,就不会有共享单车,不能随时骑行,不能查询公交站在哪里,也根本不知道路线。我不能以现在的条件去衡量四十年前,当年,我即使想多走走,也走不了多远。
骑过某个标杆建筑,手机上共享单车的语音提示传来:“您已骑出运营区,超出运营区还车将收取车辆调度费。”但我还得往前骑,路还远。快到村子了,我在隧道边停下,试着关锁,成功了,这里可能又是运营区。我步行进村,办完交接,再走回路口,打开百度地图,叫了一辆网约车回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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