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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09月09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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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节藕里的诗意

    □ 孙新志

    荷塘边的芦苇悄悄抽出了绒绒的白穗,老廖又穿上背带防水裤,踩着没过脚踝的软泥,弯腰探下去,手顺着藕节延伸的方向摸索着,边抠边晃,一根又长又壮的莲藕就完整“起”出来了。刚出水的藕还挂着一抹湖底特有的青泥,水珠里含着最后几支残荷的清香。

    秋天,又到了吃藕的季节。老辈人常念叨,“荷莲一身宝,秋藕最补人”。入秋之后,风里虽没有了伏天的黏腻,但天地间的燥意却悄无声息地漫开,连喉咙里都时常泛起淡淡的干涩。这时从菜市场拎回两节泛着瓷白的鲜藕,不管是清炒、凉拌,还是煨汤,都像是把一盘浸着荷香水汽的秋光,稳稳端到了餐桌上。

    藕外表看起来一样,却藏着两种截然不同的风味。一种是九孔脆藕,称为“田藕”“白花藕”。外表光滑白嫩,多长在荷塘边水层较浅的田块里,削去外皮便露出莹白的肌肤,像被泉水浸过的羊脂玉。切成薄透的藕片在沸水里汆上四五分钟,捞出来过一遍凉水,藕片的脆感瞬间被牢牢锁住,色泽光洁亮眼。撒上拍碎的蒜末,淋上黄豆酿的陈醋,再浇两勺麻油,香气溢满整个厨房。筷子夹起送入口中,咔嚓一声脆响,清甜的汁水顺着舌尖缓缓漫开,连齿间都感受到藕片不带一丝纤维的爽利。杨万里“比雪犹松在,无丝可得飘。轻拈愁欲碎,未嚼已先销。”说的便是这份“田藕”入口时的鲜活劲儿。若是偏爱粉糯的口感,便要挑七孔的面藕,也叫“塘藕”“红花藕”。这种藕大多长在湖底淤泥肥厚的深水区,生长期更长,藕身比脆藕细长一些,掂在手里也不那么沉,但淀粉凝得格外实在。湖北人最懂这份讲究。先把排骨焯水炖至半熟,和姜片一起放进砂锅,加开水小火慢煨两个钟头。锅盖掀开的瞬间,奶白色的浓汤咕嘟着,藕块炖得泛出淡淡的暗红。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破开,咬下去粉绵沙软,绵长的藕丝在齿间牵牵绕绕,融融的暖意,从舌尖到喉咙、到胸腔、一直到胃里……这是刻在湖北人骨血里的秋日乡愁,是在外漂泊的湖北人一到入秋就心心念念的那口热乎气。

    很多人爱吃藕,不只是贪恋它的风味,更是品尝几千年藏在藕节里的文化与心事。李清照一句“红藕香残玉簟秋”,把秋日的相思离愁写得平淡而沉实。红荷凋残的凉秋时节,池边的残荷飘着最后一点淡香,竹枕席子浸了整夜的秋露,摸上去都带着沁人的凉意,那份“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牵挂,恰如藕断之后牵出的细丝,剪不断,理还乱。周敦颐在《爱莲说》里写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让在暗无天日的泥层里生长,却半点不沾俗世污浊的莲藕成了君子高洁品格的最好注脚。合肥包河的“无丝藕”则把这份寓意揉进了民间传说里:包拯当年婉拒仁宗赏赐的半座庐州城,只收下家门口的一段小河,河里长出的藕断之无丝,当地人说这藕是包拯冰心无私(丝)的化身。切成薄片,撒上冰糖凉食,满嘴都是纯正坦荡的清润滋味,每一口脆甜,都带着老辈人代代相传的品格期许。

    丝和“思”同音,“藕断丝连”里的细丝,是孟郊笔下“妾心藕中丝,虽断犹牵连”的缱绻情思;是彭孙贻“折荷丝不断,相送莫相忘”的离别伤感;是纳兰性德“泥莲刚倩藕丝萦”的无尽思念。藕与“偶”相谐,这份藏在字音里的中式浪漫,让它成了中国人骨子里最温柔的文化符号。传统婚礼的喜宴上摆上一份鲜藕,取的便是“佳偶天成”的美好彩头,寓意着夫妻心意相通,往后的日子节节高升。到了中秋的团圆饭桌上,湖北人的排骨藕汤、江浙人的香酥藕盒、安徽人的桂花米藕一齐上桌,藕浑圆朴实、多孔相连的形态,恰好对应着一家人团团圆圆、相互沟通理解的朴素期盼。就连《西游记》里重塑肉身的哪吒,都要以藕为骨、荷叶为衣,让这从淤泥里长出来的寻常食材,又多了一层重启与新生的奇幻意象,带着清润的荷香跳出了凡俗烟火的边界。

    从七千年前河姆渡遗址里出土的古莲子,到《诗经》里“隰有荷华”的湿地风光;从《氾胜之书》里记载的选种、沤泥的种藕古法,到如今湖北蔡甸延续一千四百年的人工栽藕历史,一节藕里藏着的,不只是清甜的滋味。它从江南水乡的荷塘边、江汉平原的湖泽里长出来,带着淤泥的浅淡印记,却始终守着内里的莹白通透,穿过数千年的诗词、传说与寻常烟火气,成了跨越南北地域、串联不同口味的秋日共同记忆。

    小时候,常听母亲说,多吃藕,长心眼。吃了这么多年藕,我也没聪明到哪里去,倒是学会了做事像田藕一样,干脆爽利;为人像塘藕一样,热肠暖心。老廖养藕可能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把一个念想种下去,把另一个念想捞上来。

    凉夜里,风从窗缝钻进来。当我拿起汤勺盛上一碗,桂花的甜香和砂锅里的藕香、肉香汇成的热意漫遍全身时,我恍然明白:我们爱这秋藕,爱的不只是润燥补身的滋养,更是藏在藕丝里的乡愁、刻在藕节上的品格,和中国人延续了数千年的、那份清润又绵长的生活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