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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09月09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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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坊邻居

    □ 王吴军

    街巷是窄的,窄得两辆电动自行车迎面过来,都要各自侧一侧。可是,正因为窄,斜对面的饭菜味道能飘到我的窗前来,我家的饭香也能钻进隔壁的纱窗里去。街巷的入口有一棵老槐树,树荫铺了半个街巷,夏天的时候,树下总是坐着街坊邻居。谁家的晚饭吃得早,端着一碗饭出来,往树下一坐,边吃边看人。走过来的,走过去的,都打个招呼,碗里的饭菜也沾了一点路过的人气。

    街坊邻居的情意,是从门缝里一点点渗出来的,不是那种热热闹闹的、你来我往的情意,是安安稳稳地各过各的日子,偶尔听见隔壁的咳嗽声,心里知道,他还在,就放心了。

    三楼的赵老师每天傍晚都要下楼走一圈,他走得不快,背着手,一步一晃的,像是在丈量这条街巷的长度。走到拐弯的地方,他总是要停下来,看看那棵老槐树。槐花开的时候,他的步子更慢了,有时候会抬头看很久,脸上有一种很安静的光彩。四楼的刘阿姨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赵老师,就会喊一声:“赵老师,今儿槐花开得真好。”赵老师就笑:“是啊,比去年还多。”两个人隔着一棵树的距离,说几句可有可无的话,说完各自散了。衣服还在晾着,人还在走着,日子跟槐花一样,今年落了明年还会开。

    对面五楼的张奶奶,有一只橘色的猫,叫阿福。阿福不仅是张奶奶的宠物,也是街坊邻居家的常客,谁家的窗台上它都敢蹲着晒一会儿太阳。有一天傍晚,阿福蹲在赵老师家的窗台上,赵老师把窗子开了一条缝,阿福就跳进去了。这一住,就是好几年。张奶奶不恼,说阿福自己会挑人家,赵老师家里书多,猫也跟着有学问了。后来,赵老师家过年包饺子,总要多包一些给张奶奶送去,说是替阿福孝敬张奶奶的。张奶奶也总是要回赠一碗汤圆,说这是阿福该付的伙食费。一些饺子、一碗汤圆,在那条窄窄的楼道里,端过来,端过去,冒着的热气把冬天的寒意都挡在了外面。

    《礼记·礼运》里说:“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街坊邻居之间,大约就是这样的情分。不近不远的,不浓不淡的,没有血缘,可是,彼此之间却有一种比血缘更宽厚的温暖。唐人有诗写邻里:“肯与邻翁相对饮,隔篱呼取尽余杯。”街坊邻居隔着篱笆,喊一声,酒就过来了,情意也过来了。那篱笆不高,挡不住声音,也挡不住人心。杜甫在成都草堂住着的时候,邻居常给他送菜送酒,他也常回赠诗句。那样的日子,尽管清苦,也是甜的。

    《浮生六记》一书里,沈复和芸娘住在一处小院里,与邻人相处得也很好。有一回,芸娘把自家种的瓜果分给邻居,邻人也回赠了自酿的酒。那些琐碎的日子,在沈复的笔下,有了温润的光。街坊邻居之间,平日里那些微小的往来,顺手接过的包裹、送出的一把葱、帮忙收的衣服,都是街巷深处没有动静的叮咛。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摇着,筛下一地细细碎碎的光影,像整条街巷的呼吸,不急不缓的、悄悄的,但一直都不曾断过。

    有一回,家里的水管爆了,水漫了一地。我慌慌张张地去敲隔壁的门,隔壁邻居老周二话没说,关了自家的水阀就过来了。他趴在地上帮我拧了半天,最后浑身都是湿的。我不好意思,要请他吃饭。他摆摆手说:“街坊邻居的,谁能不求谁一回呀。”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块泥,他自己没看见,摇摇晃晃地走回家去,换了一身干衣服,又摇摇晃晃地走出来,在街巷口站着抽了一根烟,像是已经把刚才帮我修水管的事忘了。

    《三言二拍》里写过不少市井故事,其中《范巨卿鸡黍死生交》一篇,虽是讲朋友间的生死之约,但里面有这样一句话:“乡邻有难,当尽力相帮。”简简单单的九个字,把街坊邻居间的情分说透了。明人吕坤也讲过,邻居之间有互帮互助的传统,“一家有事,百家相帮”。到了清代的《儒林外史》一书里,那些市井巷陌里的人情世故,读来更是亲切,邻里之间请客送礼、互相周济、有事时凑在一起商量,都是寻常日子的一部分。

    街巷里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街坊邻居之间,谁家炖了肉,香气飘得满街巷都是,谁家孩子考试得了第一名,不出半天,整条街巷都知道了。没有秘密,也不需要秘密,那些琐碎的、平常的、不值一提的往来,堆在一起,就成了老街坊之间不必言说的情谊。

    《聊斋志异》里写邻里之事,常带着一点传奇的色彩,可是,那传奇底下的底子,仍是寻常日子的温暖。狐狸精借住在隔壁的老屋里,不扰民,偶尔还给邻居孩子变个糖人吃。这样的想象,说到底是对街坊邻居的一种理想化:哪怕你是异类,只要住在一处成了邻居,便也成了自己人。

    我把街坊邻居之间和睦相处、彼此帮忙的温暖一直留在心里,仿佛那碗饺子、那碗汤圆、那盏亮了又灭的楼道里的灯,不惊人,却让人放心——知道这世上总有人会替你留住一盏灯,总有人会在你忘了带钥匙的时候,给你开一扇门。

    街坊邻居之间的那些亲切和气的声音一直都在,在和风里,在槐花香里,在傍晚的猫叫声里,在街坊邻居慢慢走过街巷的脚步声里。我常常推开窗,让它们进来,让日子变得更加美好而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