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日报
长江日报 2026年09月09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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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风未动蝉先觉

——读《水浒全传》中的荆楚故事

    □ 别鸣

    盛夏将尽,网络又见新词:暑假感。据说天气由盛转衰,不少成年人内心被唤醒学生时代的松弛悠闲,总要复制曾经夏天的仪式,制造精神上的假期。或周末关掉工作群通知,无所事事睡大觉,醒来听窗外残余的蝉鸣,或调休回父母家,躺凉席竹床,用勺挖冰镇西瓜,随意翻看老剧。而我的暑假感,说来也简单,不过是翻来覆去读那一百二十回《水浒全传》。 

    金风未动蝉先觉,此乃《水浒全传》里屡现的一句话。秋风尚起,蝉已先感知节令之变。我在夏日反复捧读此书,也仿佛被那满纸蝉鸣里的江湖气唤醒,觉出些什么变化,须静下心才听得见。如今孩子的暑假,心思多半拴在手机平板上,屏幕里的世界新鲜喧闹,令他们沉迷于零打碎敲的即时愉悦,迟迟挣不出来。家长反复叮嘱、不停催促,让孩子放下电子产品,去匆匆读完学校规定的书目。如此暑假读书,在孩子心里,是必须完成的作业,往往有了应付心思,少了真心欢喜。 

    不由想起我儿时暑假,没有随处可刷的网络,没有层出不穷的娱乐,时间过得慢,能容纳整个夏天的安静。也无人催,自己安顿,漫长午后蝉鸣不绝,风吹树叶摇曳不止,往往我就抱一本书,不知不觉读到天暗饭熟。读《水浒》正是在这些暑假,一百二十回读过去,蝉声里仿佛吹来梁山泊的风,看见好汉们肝胆相照,也叹息他们的身不由己,既有热闹,更有悲凉。 

    正因如此,如今我想对孩子说:我们或许可以暂别阅读的黄金时代,但是我们自己不能放弃阅读。孩子,愿你能把目光从屏幕暂时移开,去见识书籍里更辽阔的世界。正所谓:金风未动,蝉已先觉。那些文字深处的兴衰与人心,会让你书未翻尽,人已不同。 

    ■ 迄今我读过最多遍的书

    过去的暑假,书来之不易。没有网购,要去书店,书店往往也不知何时有新书,有了新书也不知哪些自己爱读。这些不可预知,往往使得家里仅有的书,成了翻来覆去读到破皮散页的宝贝。这也让我迄今读过最多遍的书,是《水浒全传》。 

    记忆里,我小学一年级暑假,被父母寄在外公外婆家。没有电视机,半导体也经常不响,外婆整日在灶屋和菜场间转,日影移过水泥地,只见灰尘在光里浮动,窗外蝉鸣一声接一声,把午后拉得格外长。我写完几页暑假作业,就坐在木凳上发呆,听外婆边絮叨边择菜,看天从瓦蓝慢慢变灰,一天就如此过去。是外公挽救了我人生的第一个暑假。他那天从外地单位回来,头戴草帽,裤脚卷泥,进门见我缩在角落,像只被遗忘的猫。他洗净双手,从竹架抽下一本线装书,书皮残破卷边,纸页黄得像梧桐叶,竖排繁体字如黑蚂蚁排队。他抱我坐进藤椅,就着窗边天光倾斜,为我念了一段武松打虎。 

    至今我犹记外公的声音,他曾当过学校校长,说话总是高亢而严肃,我其实一直心存敬畏。但那天外公忽然化身无数角色,他是武松,他也是老虎,他更化身那景阳冈。当外公念到老虎一扑一掀一剪,右手会在我膝上比画,念到武松举起哨棍,会高举臂膀作力劈状。外公手中那卷旧书里,那些“黑蚂蚁”都活了,从纸上跳下来,演开了景阳冈的疾风、吊睛白额大虫的煞气。窗外的蝉鸣那一刻仿佛远了,又仿佛更近,和书中的风声虎声搅在一起。那天我吃饭睡觉都在想,那个叫武松的人,打完老虎之后,手脚都瘫软了,如果遇到第二只虎,该怎么办? 

    第二天一早,外公就出门工作了,要等下周才能回来。我在屋里转了几百圈,终于搬个小板凳,爬到竹架边够那本书。书脊上四个字,我认得老师教过的“水”字,认得“全班”的“全”、“传递”的“传”,我自以为是认出了书名:水许全传(chuán),顿时有了信心。我这个七岁小学生,手捧这部繁体竖排的旧书,不认识的字连蒙带猜,实在不行就念个大概,就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啃,把武松的故事读了下去。原来武松打完老虎也会害怕,他一步步挨下冈来,见草丛里钻出两个披虎皮的猎户,竟叫一声“啊呀!我今番罢了!”原来他也有不威风的时候,在十字坡被孙二娘麻翻,差点成了包子馅。接下来的几日,蝉声在窗外铺天盖地,我坐在小板凳上,旧书摊在膝头,外婆说什么都听不见,只觉得周遭都静了,眼前仿佛洞开一隙,钻进去便是另一个世界,顿顿有酒肉吃、结交各路英雄,有比日常有意思一万倍的生活。如今想来,那算是我人生里第一次先觉,金风未动,满纸的江湖已先一步,在七岁的童心里,掀起波澜。 

    外公再回来,发现我在读繁体竖版《水浒》,便抚摸我的头,竟热泪盈眶。后来,外公跑了不少家新华书店,终于买到一套枣红封面、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的《水浒全传》,笑眯眯交到我手里。这书不仅是简体横排,正文前还有厚厚一叠绣像插图,让我爱不释手。从洪太尉误走妖魔,看到宋公明神聚蓼儿洼,自此每年暑假,我都要重读一遍。蝉声年年响,我年纪渐长,也看见了儿时看不见的内容:征方腊时玄元混天剑飞下,武松被砍伤左臂,他用牙咬着戒刀,割断连筋断臂的孤绝惨烈;眼见着鲁智深闻潮坐化,照顾着林冲风瘫而逝,这个被宋江视作废人的武松,近观钱塘江潮来潮去,活到了八十岁的自在善终。少年时我一度觉得,这结局不够英雄。现在明白了,这才是武松:一辈子打猛虎、打恶人,打天下不平事,最后把一条臂留在沙场,终于能够停下来,在潮声里把一身血气收了,收进六和寺的暮鼓晨钟。 

    竹书架早不在了,外公也走了很多年,这套枣红封面的三册《水浒全传》,一直跟着我到现在,依然常在我手旁。还会时常想念那年夏天,蝉声满窗,那本破旧线装书,我把“浒”念成“许”,连蒙带猜读得满头大汗,如一道光劈进来,打开了一个世界。 

    ■ 一百单八将里的湖北将

    我上小学三四年级时,学校周围有了拉钢丝床摆摊的小贩,卖人物画片、明星贴纸、玻璃珠等。我大概花了近半年时间,省下家里给的过早钱,凑齐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的画片,那时我们叫它作洋画儿。正面是如今看来印刷粗糙的梁山好汉画像,背面简单印有绰号座次。等到又放暑假,在外公外婆家,窗外蝉鸣照旧聒噪,我好不容易有了一百单八将洋画儿,就想花番心思让好汉资料更详细。待到母亲来看望我时,央求她剪了厚白纸,贴在每张洋画儿背面,我从那套枣红封面《水浒全传》里搜寻文字补全,母亲看我忙得聚精会神,一旁出主意说,这不就是单位填表么,你就写上这几项:姓名、曾用名、性别、籍贯、现任职务、工作经历。我听了母亲的话,一一翻书找来,这可是一项大功课,耗掉整个暑假,啥都没干,就干了这。 

    山东及时雨,河北玉麒麟,河南河北、关西江东,一百单八将的籍贯绰号,化作那洋画儿背面一行行小字,我在少年时背得滚瓜烂熟。《水浒全传》故事大多发生在山东、河北,这在人物籍贯、关键情节、地理背景中多有体现。然而,其中也有一对湖北将,让我心生亲近,至今印象深刻。 

    “摩云金翅”欧鹏,黄州人。“火眼狻猊”邓飞,襄阳人。这梁山二将,正是我的湖北老乡。这两将在梁山排座次不算靠前,肩并肩挨一块,一个第四十八,一个第四十九,都是地煞星里的马军小彪将兼远探出哨头领,冲锋陷阵时,总见他二将拼力厮杀。然而,聚义厅上轮不到他们说话,连环画里也未必有他们的身影。可正因为不显眼,这两行湖北籍贯,才像书里隐藏的暗号,被我这个湖北读者蓦然接住了,恰如蝉在满世界的暑热里,觉出了风的方向:原来这满纸山东河北的英雄谱里,也藏着与我同乡的人。 

    欧鹏原是守长江的军户,得罪了上司流落江湖,在黄门山落了草。他的故事在书里断断续续,梁山泊每次大战,少不了他拼死杀出阵。最惊心动魄的一笔,却在全书末尾。征方腊打歙州,面对箭法如神的敌将庞万春,欧鹏拍马迎战。庞万春佯败,回身一箭。欧鹏是行伍出身,身手了得,竟伸手把那支箭接住了。书读至此,我刚松一口气——可庞万春使的是连珠箭,第二箭紧跟着到,欧鹏手里还捏着第一支箭,第二箭已中面门,翻身落马。每读至此,蝉声仿佛都顿了一顿。我总觉得这一笔,写尽了江湖人的宿命。他不是躲不开,他是太相信自己接得住。那只伸出去接箭的手,既是自信,也是半生闯荡练出来的本事。可沙场上总有悄无声息的第二箭,从来没道理可讲。 

    邓飞生得双目赤红,善使一条铁链。这人在梁山上,是仗义的代言人。饮马川落草时,铁面孔目裴宣来了,他主动把头把交椅让出,自己甘居第二。上了战场,他更是有名的拼死救兄弟:三打祝家庄,欧鹏被栾廷玉一锤打落马下,他死命冲上去把人抢回;征辽、平田虎、灭王庆,他常年在中军游走,哪里危急便往哪里去,刀光剑影里,抢回好些兄弟性命。最后征方腊打杭州北关门,索超被石宝一流星锤打下马,邓飞又冲了上去,这趟他没救回索超,石宝的刀来得太快,他连喊都没喊出一声。 

    梁山泊的湖北二将,一个死在“我接得住”,一个死在“我得去救”。书里并未为他们写挽诗,连多一句叹息也没有。这总让我忍不住多想,天罡星们的死固然轰轰烈烈,地煞星里这些寻常汉子的死,倒更像真实人生里的告别,没有预兆,没有遗言,记得的人也并不多。就像夏日里一声蝉鸣,秋风起时便歇了,可那声气里,自有它来过的痕迹。 

    ■ 与梁山争雄的荆楚好汉

    少年时读一百二十回《水浒全传》,征辽、征田虎之后,便是征王庆。书中写道:宋江等席不暇暖,马不停蹄,统领大兵二十余万,向南进发;宋江等冒着暑热,汗马驰驱,由粟县、汜水一路行来。宋江他们从春末走到盛夏,足见当时路途遥遥。之后与王庆交战,那些攻守关隘,分明写着房州、荆南、纪山、南丰。那时候我坐在蝉声里读,只当是些远在天边的地名,及至如今年长,行遍家乡湖北,才蓦然惊觉:这些地名哪里是什么别处,这就是我脚下的这片土地。这后知后觉,说来也像那蝉,风早就在书页间吹着,只等你走得够近,才听得见。 

    房州为今十堰房县,荆南为荆州,纪山在荆门,南丰在丹江口一带。书中那王庆,从东京发配出来,逃到房州房山落草,占了荆南,自称楚王,定都南丰,控扼淮西八州。那山正是鄂西北的山;那水分明是汉江襄水,连行军路线、水战格局,都和荆山楚水的实际地理严丝合缝。 

    一百二十回《水浒全传》,山东河北的好汉占了大半,却在这征王庆的十回文字里,留下了荆楚好汉群像。那王庆原是东京城里的浮浪子弟,吃了人命官司刺配陕州,复又杀人亡命,一路南逃到房州。若按正史笔法,这不过是一介无赖;可到了小说里,他在房山遇上段三娘,一段姻缘在刀光剑影里成就。那段三娘绰号“大虫窝”,膂力过人,领着段二、段五在定山堡,是鄂西北山里的女豪杰。她看上王庆,不是花前月下,是赌桌上见了拳脚,当夜便招赘入房。这等做派,比之扈三娘、顾大嫂,又多了几分楚地先人的蛮勇与火辣。 

    王庆麾下有纪山五虎、隆中四勇将等,是能与梁山争雄的一班荆楚好汉。金剑先生李助是荆南人,遇异人授了剑术,在南丰大战时,一把剑如掣电般舞将过来,竟逼得“天下枪棒无对”的卢俊义招架不住,最后靠公孙胜施法,才打落他手中剑。西阵主帅杜壆(xué),使一杆丈八蛇矛,挺矛直取卢俊义,斗五十余合不分胜败,逼得孙安拍马夹攻,才被刺落马下。还有那纪山下的袁朗,使一对水磨炼钢挝,与秦明大战一百五十余合未分胜负,创下整部《水浒》猛将单挑回合纪录。縻貹(mí shèng)善使开山大斧,与索超斗五十回合不分胜负,还能连躲张清琼英的飞石。酆(fēng)泰双锏威力惊人,十余合便杀了能与林冲平手的山士奇。 

    令人心折的,还有那荆南城里的一介平民萧嘉穗。宋江围城时,金大坚、萧让、裴宣三人被城里擒了,打折腿也不肯跪,萧嘉穗看不过眼,竟在城中振臂一呼,领着百姓杀了守将,献了城池。事成之后,宋江要保他做官,他只说“这个倒不必”,次日飘然而去,竟不知去向。书中写他临别时,有一句“我却似闲云野鹤,何天之不可飞耶”,千载之下读之,犹觉楚人的风骨凛凛。 

    金圣叹腰斩《水浒》,把这十回一刀砍去,百回本也以为征王庆乃狗尾续貂。可年少时的我,总觉得这十回,让荆山楚水又多了一股豪气。如今从房县到荆州,高速公路不过三四个小时,沿途的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只是李助的金剑、杜壆的蛇矛、縻貹的大斧,连同段三娘的蛮勇、萧嘉穗的清高,都已消散得无影无踪。梁山好汉人人皆知,而这些与梁山争雄的荆楚好汉,仍在一百二十回《水浒全传》里,把守他们的荆山楚水,等待在湖北住久了的读者,于蝉声中翻到那一页,认出他们的来历。 

    ■ 一百二十回本的湖北作者

    我长大以后才知道,这征王庆的故事,在通行的百回本、七十回本里是没有的。它只存在于一百二十回《水浒全传》,而这十回的手笔,竟来自一位湖北作者。 

    此人名叫杨定见,字凤里,明代湖广麻城人,是李贽在麻城龙潭湖讲学时的入室弟子。李贽评点《水浒》,他是帮着搜集版本、整理文稿的主要助手。李贽去世后,他携带评点稿本远赴苏州,由书坊袁无涯刊刻,冯梦龙等人参与校订,明代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刻印出版《出像评点忠义水浒全传》,书前有《忠义水浒全传小引》,末尾署有:楚人凤里杨定见书于胥江舟次。 

    “楚人”这两个字,落在《水浒》的版本史上,由此有了千钧之重。明人许自昌《樗斋漫录》记载:李贽死后,其门人携稿至吴,袁无涯、冯梦龙等校对再三、删削讹谬而后行世。这携稿至吴的门人,便是湖北麻城人杨定见。而杨定见序本,已成为明清时期《水浒传》流传最广的版本之一,如今通行的百二十回本《水浒全传》,多以此本为底本。 

    版本学家拿早期简本一比对,也看出了杨定见的手笔。在之前余象斗等人所刻简本里,王庆刺配后占的是秦州、梁州、洮阳,称的是秦王,势力在陕甘一带,和湖北风马牛不相及。显然,杨定见做了一件大胆的事:他把整个王庆故事从西北搬到了荆楚,国号由秦改楚,大本营从甘肃移到房县,军师洮西人李杰改成了荆南人李助。他把自己家乡的山山水水,一笔一笔嵌进了这部风行天下的大书里。 

    他甚至把家乡旧事也写了进去。明成化年间,荆襄一带爆发过流民大起义,刘通、石龙等人以房县山区为根据地,攻陷荆襄、南漳,拥众数十万,朝廷震动一时。这段发生在杨定见家乡的史事,应该就是《水浒》之中王庆故事的骨架,房州落草、占荆南、称楚王、拥兵数十万,连地理都分毫不差。一个湖北麻城的读书人,坐在烛火微光之下,将童年听来的乡邦掌故、熟得不能再熟的荆山楚水,织进了这水浒的世界。 

    胡适在1929年为商务印书馆《忠义水浒传》作序,写得清楚:“杨定见自称楚人,他知道河南、湖北、江西一带的地理,故把王庆故事原本的地理完全改变了。”而我将一百二十回本反复读来,觉得还不止于此,杨定见不只是熟悉地理,他是要将自己的家乡刻入这部书里。四百年前,一个湖北读书人,在李贽身边读了多年《水浒》,帮老师整理评点,心里大约存了念头:这么好的一部书,里面有山东、河北、江南,怎能没有楚地?老师死后,他携带稿本远赴苏州,在刻书坊里借着补全水浒的名义,悄悄把自己的家乡写了进去。他并未把名字署在封面,只在小引末尾落款“楚人”二字。这两个字,在他心目里,可能比封面署名还重。如今想来,他也是那只先觉之蝉:金风未动,他已在满纸的英雄气里,为自己的家乡预先留下了位置。 

    一部伟大的书,往往不是某个作者一次性写完的。它是一条河,从源头流下来,有无数支流汇入。施耐庵是源头,罗贯中是一段,李贽评点是刻石,而杨定见是把荆山楚水引入壮阔巨流的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要让水浒的水,流到自己家乡的门口。 

    外公当年给我念武松打虎,用的是他那辈读书人的腔调,高亢有顿挫,仿佛吟诵。杨定见当年在麻城龙潭湖听李贽说《水浒》,大约也是这样的声音。楚地的读书声,和楚地的江声一样,会一直传承下去。它从明朝传到今天,从线装书传到枣红封面的横排本,从外公嘴里传到我耳中,一直没有断过。而我,一个几百年后的湖北读者,在盛夏蝉声里读到这十回书,蓦然认出那些山山水水,也算是对这位同乡先觉的一声应答。 

    书里的世界,说到底也是读者的世界。杨定见把荆山楚水写进书里,而我这个几百年后的读者,又在书里认出了家乡。在《水浒全传》里读到荆山楚水的湖北人,应该感谢那个悄悄把家乡塞进去的前辈,他叫杨定见,麻城人,自称楚人。那部被他补全的《水浒》,我至今常在手边。我知道,那十回书里,藏着一个湖北读书人对乡土最深情的致意。 

    行文至此,说回“金风未动蝉先觉”。我最初记住此话,便是在《水浒全传》第一百零三回,写的正是王庆发迹的故事。后来才知晓,它本是宋元明流传甚广的谚语,在全书前后多次出现——第三十一回武松血溅鸳鸯楼时有它,第七十四回燕青智扑擎天柱时也有它。时而它带几分惊悚:秋风还未吹动草木,蝉已先察觉节令之变,而人世的无常更叫人防不胜防;时而它又成了赞咏之词,夸的是书中好汉机巧心灵、了身达命,于风起之前便已心知肚明。 

    在盛夏蝉鸣里,我一遍遍重读《水浒全传》,渐渐也有了自己的先觉:并非勘破了什么,只是在众声喧哗的屏幕之外,还舍得为一百二十回的文字,放缓整个夏天的节奏。我依然如儿时那样,蝉声聒噪,书页翻动,人不知不觉就沉了进去,等再抬眼时,心里好像又多了些什么。金风未动,蝉已先觉。愿我们和孩子都能在阅读之余,先一步听见风的吟唱。就算书还没翻完,人定然已不同。这大概就是我想要的暑假感,也是我愿和孩子共同度过的夏天。 

    别鸣:作家,现居武汉。作品见于《人民文学》《花城》《作家》等,曾入选2023年度收获文学榜、2023年度中国中短篇小说排行榜,获2024年度芳草文学奖,出版小说集《涉江的青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