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洪波
近年,围绕韩炳哲“绩效社会”的讨论可以说蔚为大观,福柯的“规训社会”似乎已经过时,至少作为学术热点是这样。
其实,规训社会也好,绩效社会也好,应该都只是资本体制中资本治理的技术,它需要治理对象的配合才能发挥作用。而治理对象去配合规训或者绩效的内在驱动,在于“自我实现”,其中消费主义是自我实现的重要体现。
规训或者绩效,都是效率主义的技术马甲。它们也都实现了对时间的全部整合,包括生活的时间与生产的时间,时间计量成为“经济度量单位”,也成为“道德度量单位”。
不过,规训的技术通过“纪律性”来实现普遍的组织,它是一种外在的否定性暴力,让你不能不接受;而绩效社会是通过“激励”来调动主动融入整体结构的状态,它是一种自身的肯定性暴力,让你对自己要求高一点、状态好一点。
从资本体制的现状来说,我们不能说这两者相互排斥。规训并没有退场,它仍在起到基础性作用,或者说它仍然是资本体制的“保底”措施。但在很多时候,人们也确实已被塑造成优绩主义的信众,成为一个个绩效主体。
绩效主体不仅是绩效考核的接受者,而且是优绩主义的拥趸,相信依靠自身绩效的提升,可以创造个人幸福。人们既相信机器开得快一些,就可以使每个人生活更美好,从而都去适应机器;也相信自己跑过其他人,就可以拥有美好的未来。本质上,这也就是人们把自己和他人都视同效率机器,完成了对人的“机器化”视角转换。
绩效主体的成功打造,营造了一种从“你不准”到“我能够”的主动精神。人们主动寻求“心灵鸡汤”“励志故事”,自我激励,自求出路,自己加压,为了在绩效竞赛中先拔头筹。
绩效主体创造了一种“自我剥削”的劳碌景象。不再是“要我干”,而是“我要干”,主动加班,主动“充电”,主动考证,主动上进。绩效竞争的对象既是特别的、具体的,同事、同学,坐在同一间办公室、奔忙在同一个展销会;又是普遍的、抽象的,整个社会竞争者无处不在。
人们为什么要成为一个个绩效主体呢?优绩主义固然通过高分评价使人产生荣耀感,但更重要的还在于它允诺了一个“通过优绩赢得幸福与自由”的前景,优绩不是目的,个人幸福与自由才是目的。而个人幸福与自由的标志是什么呢?那就是消费选择的丰富性、消费档次的提升。
至于时间,人所共知,它不是目标,因为优绩主义作为效率主义的极致状态,是不主张时间不用于创造价值的,空的时间属于浪费。消费主义其实与“工作主义”一体,工作时间用于创造价值,自由时间用于消费,消费是为自己创造情绪价值、为资本创造经济价值。
数字技术为绩效竞争添加了强大的动力。它带来了绩效无上限的梦幻,海量数据、光纤通讯、高速运算、机器智能,一方面刺激人面临被机器压制的不甘,显示“人有人的用处”;一方面让人与人的竞争更加简明,“智力的重要性体现在谁更会提问”,从而益加增进智力优越论者的骄傲。
平台经济以低概率的成功者塑造“人人可以靠流量富裕”的假象。数字时间、平台操控、姿态传感、眼球追踪、面部扫描、情感分析、自动应答、文图生成、视频制造、多模态分析等等,同样在发挥着两面性:一方面,它以数量繁多的标准化结果适配了快速获取的心理,消除了人们的耐心;另一方面,机器的“数智革命”及其社会化使用,可能也在开启人的“数愚化”进程,人们因时间挤压而进入一个功能性退化的大脑闲置状态。
人的时间不再主要用于人与人的交往,而是更多被人机界面占据,被人机互动吸纳。这样就生产了更多的数据,数据幻觉不只是因为数据投毒、对话欺骗而形成,也因为真实而不具意义内涵的人机互动产生。绩效的获得更多依靠数字过程,导致一个“数滚数”的资产增值模式,就像金融资本“利滚利”一般。
极致内卷成为优绩主义的必然倾向,最终触发优绩主义的梦醒。时间、身体和精神的消耗逼近极限,可能创造出它的反面,绩效主体崩溃,优绩主义不再能给自我打气输血,“我可以”“我能”“我行”坍塌为“我不想”“我不愿”“我不行”。
绩效主体的崩溃不是自主主体的回归,而是主体的另一种异化,它表明“规训社会制造疯人和罪犯,绩效社会生产抑郁症和厌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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