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冯渊
早先我不认识栾树。栾树属于无患子科。无患子,我五岁就认识了,父亲在门前栽了一棵。无患子的得名,有说是无忧无患的意思,代表美好的祝福。想得美,它是一棵树,干嘛要祝福你?
我看它结果的样子,像葡萄一样一嘟噜一嘟噜,密密匝匝,毫不惜力。秋天,树冠上挂满淡黄色的油质果实。过去,人们盼望多子多孙,也有人因此解释:这棵树有这么多儿女,当然无忧无患了。
无患子圆溜溜的果实可以洗手,有很多泡沫,还有淡淡香味。我们无师自通,称它为皂荚树。村子里有人走州过府,见过世面,讥笑我:“豌豆荚你见过吧,得有一个长条状的外壳,才能叫‘荚’。这个小圆球,怎么会是皂荚?”
“世上总有你没见过的树,也许有圆形的皂荚球呢。”
“这孩子,荚还能是球?嘴真硬。”
那人不能明确说出门前这棵树的名字,我们在自己家里仍然称它为皂荚树。祖父说:“皂荚树下的笤帚给我拿回来。”祖母说:“别让小鸡跑到皂荚树下,我栽了一点芦穄苗,长大了要移栽到北边地里。”芦穄,我长大以后才知道它叫高粱。
《百年孤独》写马孔多镇上的人集体得了健忘症,认不出眼前的物件,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给所有的东西贴上标签,写出名称和用途,镇上的人才勉强认识周边的事物。马尔克斯这样写,有他的隐喻意义。我看到的是名与物之间的有趣关系。多少年来,看到无患子就想起我家门口的皂荚树;看到高粱,脑海出现的音节是“芦穄”。前者属于认知错误,但家人怎么称呼门口一棵树,总可以自己做主吧?后者没错,但北方人听我发出“芦穄”这个读音,多半会不知所云。
这世上,多少事,名同实异,这皂荚不是那皂荚;多少物,名异实同,这芦穄就是那高粱。
说完无患子,再说栾树。栾树与无患子同科,都是无患子科植物,栾树属于其中的栾属。不过,栾树不太好认。合欢树、乌桕树、鹅掌楸、棕榈、椰子,这些树一见难忘,要么叶子形状特别、颜色耀眼,要么树干、树皮特别。栾树的叶子、树干都太普通了,要等秋天,它高高的脑袋上顶出明黄色花朵、棕红色果实,人们才指指点点:看,多漂亮呀,这是栾树。花谢,果落,人们又不认识栾树了,就像一个面目模糊、行色匆匆的人在地铁里,虽然看到了,也是过目即忘。
起初,我错认它的花,以为是新生的鹅黄枝条;后来又错认它的小灯笼蒴果,以为是花干枯了。栾树花和果的位置太高,不像草本花低头可见。低头可见,便于亲近;高高在上,则容易被误解。
栾树作为行道树,到了秋天,一大片一大片的黄色和红色从绿叶间浮出来。开车经过,两边几十米、几百米长的鲜明色块,在寥廓的原野里,确实赏心悦目。
栾树的花,远观像枝条。很多单朵花按照一定的排列方式,先组合在一根枝上,这叫总状花序;如果多个分枝长在一根主轴上,就叫作圆锥花序。栾树的花就是圆锥花序。树冠外围鲜黄的色块,近看像是细碎的枝条,其实上面长满了千万朵小小的黄花。
细看栾树的花朵也很有意思。平时看到的桃李梨杏、垂丝海棠,大多五瓣,栾树的花冠通常四裂,只有四瓣。一般的花朵,花瓣向上,围拢花蕊生长;栾树的花瓣却向外、向下伸展,把花蕊露出来,花瓣根部带红色。这姿势,生来就有一点倔强。
太细碎了,又长在高处,很多人远远见过,却不认识那就是栾树的花。这有点可惜。
栾树会怎么想呢?
“我才不在乎人家怎么想呢,我自开我的花。”
“可花谢之后,一年中大部分岁月,你是多么平淡无奇啊,平淡到人家都不知道你曾经开过花。”
“那又如何?”
“你被忽略,不恼恨吗?”
“每一种生命,都只能按照它的规律和节奏生存,开它独一无二的花,结它独特的果实。”
“可你这份独一无二,价值并不高。论果实,你不能跟夏威夷果比,甚至不能跟毛栗比;论花,你能跟樱花比吗?我看连迎春花都不如。很多时候,你是白开了。”
“你觉得樱花的美就是唯一的美吗?”
“当然不是。桃花、梨花、李花都很美,荷花玉兰、白玉兰也很美。比你小的桂花,人们不在乎它美不美,但它香气逼人。你呢,没有进入人类的审美视野,没有获得肯定的评价,这是事实。”
“我为什么一定需要人类的评价?我是为自己开花。”
“万物和人生活在地球上,就会发生联系。任何人和物,都处在他者的目光之下;你再独立,也无法剥离他者的关注、评判。”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只是一种态度。世界自有其规则,对某件事、某个物,或者某个人,都有现成的评价规范。譬如人们觉得樱花美,这是肉眼可见、心灵立即就被触动的美。这种评价是整个人类集体作出的,约定俗成,已成共识。”
“约定俗成,呵呵。‘从来如此,便对吗?’这句话你熟悉吧?”
“当然熟悉。鲁迅先生这句话是针对陈规陋习而发,不是针对人类社会约定俗成的审美标准。”
“固执了不是?人类社会的审美标准是一成不变的?环肥燕瘦你知道吧?‘楚王好细腰’你熟悉吧?”
“即便如此,你也不能证明自己能取代主流审美。就你那点细碎,能有多大影响?”
“请尊重每一朵花,‘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傲慢的邻近是愚蠢。我并没有想取代谁,我只是说自己存在的价值。”
“对不起。不过,你的存在感确实很低。这句话很冷酷,但它是事实。”
“那只是你认定的事实。人们喜欢轻盈飘逸的花瓣,喜欢花瓣温柔地围裹花蕊,喜欢迷人的花香,很正常。但栾树花的存在,不是要和谁去比较。栾树花色泽鲜艳,花形独特,花序繁复,这是造物主的馈赠;它能自己爱重自己,足矣。”
“如果没有更多他者的欣赏,仅仅是自己爱重自己,不正好证明自身价值的有限吗?承认自己的普通、平庸,很难吗?”
“天生万物,我相信造物主并没有先定出价格。我不属于那种让人一见倾心的花,但仅凭感官欣赏的美,就是美的极致吗?美的形态实在太复杂,你看毕加索的画……”
“你以为你代表鲜花的未来?我知道有些艺术样式最初呈现时被人误解、打压、嘲弄,最后人们又趋之若鹜;我也知道,美不仅靠直观,还靠丰富的内涵或者形式创新带来的冲击。但这并不意味着不被当下观众接受的花朵,会成为未来的主流。”
“拜托,我从未怀着成为主流的愿望,我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开花,结果,凋零。”
“那你承认,自己在花朵的海洋里,是不起眼的一种。”
“你为何总要去做比较呢?”
“你为何总是逃避必须面对的现实评判呢?”
“大地之上,不可能只开一种鲜花,对吧?”
“当然,百花园中,自有领衔的花朵,你明白吗?”
“人们可以评判栾树的花,可以不认识,甚至可以污蔑它;但它不会因为人类的评价就放慢或者加快开放的进程。它有自己的节奏,你明白吗?”
“你那种节奏,注定被人类忽略、轻视,你不感到难堪吗?”
“你说的评判、攀比带来的焦虑,我理解。请你想一想,栾树不理会所有人的评判,照样可以开自己的花。人类的忽略,或者污蔑的眼光,会让栾树花凋零吗?”
“越是卑微,就越是自大。”
“栾树花并不想做花界老大,它只想做好自己。它的花通常组成圆锥花序,花瓣向外、向下伸展。它在枝头被误解成新生的枝条,并不影响它自己绽放的快乐。这世上,没有格外高尚伟大的花朵,也没有卑微低贱的花朵。秋天的太阳升起来,栾树的花拼命伸展自己,只要一缕新鲜的阳光照射过来,它就快乐得浑身打颤。”
“你真是伶牙俐齿。看你牙齿雪亮,我怎么闻到你身上有一股焦躁之气?”
“对不起,我也闻到了。很遗憾地告诉你,那是你的五脏六腑散发出来的气味。中医叫内热,肝气郁结,胃气上逆,遂有这股奋发向上的热气。”
我从上海开车到杭州,高速路两边不断出现栾树,我脑袋里两个小人也吵了一路。幸好今天路上车子很少,让我有发愣的短暂瞬间。你看,前面又是一排栾树。蒴果像小灯笼一样挂满枝头,让我想起老家那棵挂满无患子的“皂荚树”。嗬,皂荚树?对万物一无所知就粗暴命名,还自以为是。
——人类,就这样和世界建立亲密的联系?也许,我们应该先学会叫对一棵树的名字,再学会尊重每一朵花。
栾树,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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