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日报
长江日报 2026年10月14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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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望师父

    □ 龙建雄    

    2026年法网女单决赛,俄罗斯“天才少女”安德列娃兑现冠军点,电视导播切得特别巧妙。

    画面先拍安德列娃,再顺着她的视线摇过去,教练席上坐着马丁内斯——一位西班牙女人,温网冠军出身。自从“小米辣”打职业巡回赛以来,她一直陪伴在安德列娃身边。马丁内斯教练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如同一个普通观众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她朝着自己的弟子看去。安德列娃收回视线,运球,抛球,挥拍,网球落地的那一刻,整个罗兰·加洛斯都沸腾了。

    这个画面也让我想起咱们的“火箭少女”郑钦文。同样是抬头望教练席,一个望见了,一个望不见。

    自从她2024年获得中国网球首枚奥运女单金牌以来,我几乎追过她所有站的比赛。去年,她在打进2025年法网八强之后,因手肘长期隐痛,做了一个微创手术。媒体报道说得轻松,恢复期也说时间会很短。然而,2025年中国网球公开赛短暂复出后,情况很不乐观,进入2026赛季,更是一场比一场艰难,一次比一次难堪。更不幸的是,她的功勋教练里巴又偏偏遭遇车祸,教练席上换成了陌生面孔。记得今年的法网、温网,她都是“一轮游”,特别是法网首轮不敌资格赛选手那场,她收拾好球拍、衣物,神情落寞地走出球场。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郑钦文下意识地往教练团队位置看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地扭回头,眼神里没有往日那种自信的光。

    2026赛季前半段,郑钦文输了好多场次,排名由世界第四退至一百二十名开外。

    后来,一些报纸开始写“郑钦文陷入低谷”,一些跟帖的人笑话她“再也回不来了”,诸如此类。我不信,笃定地认为,郑钦文绝对不是那种轻言放弃的人,2024年为中国夺得首枚奥运女单金牌就是有力佐证。她望向教练席的那个动作,一定是在等里巴教练回到那个位置上,一定是在给自己心理激励。

    人这一辈子,谁没个想抬头望一望的时候呢?

    说来也巧,我也有过抬头望师父的时候。

    我读研究生的时候,导师周春生是全军名师。我第一次上他的课,他说话慢,声音却沉,把宏大的战略理论与经典战例巧妙串讲,让大家有身临其境之感,枯燥的理论也变得生动起来。周教授答应收我做学生后,头一件事就是给我定规矩:论文开题,提纲至少要改两遍,直到他满意为止;充实材料,每一条引注必须注明出处;一稿写完,他拿红笔改,标点符号都不能放过,至于最终改几稿,效果说了算。

    记得论文第一稿,师弟给我寄回导师的修改稿,多处用红笔圈了“的”“地”“得”。我一一修改后,方知自己当初的随便,也惭愧自己的随意。这些年来我写文章,完全理解导师那时对我的苛刻,“的”“地”“得”虽简单,能够精准使用却显得不简单,它体现出一个人的思维严谨与自律。

    论文送其他院校盲评时,我多少有些焦虑,心里没底。按捺不住紧张,我给导师发了条信息,很担心自己过不了。导师回复很快:“怕什么,你是我的学生。”看着那一行字,我忽然心安,情绪也踏实下来。后来,兄弟院校的评阅意见回来,教授们给的全是优秀。答辩会那天,我站在讲台上第一句话就说,这篇论文每一个字都有我师父的汗水。

    8月,郑钦文在美网开赛前终于等回了里巴教练。资格赛三场硬仗,第一场赢球时,她朝教练席那边嘶吼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第二场拿下赛点,她又望过去。第三场,她赢了,倒地庆贺,然后迅速起身,朝着里巴教练所在方向握拳大喊。电视镜头捕捉到了后续细节:郑钦文本能地收拾球包,她忽然停下动作,径直走到团队位置,和里巴教练及团队成员逐一拥抱。师徒眼神里的那种自然默契,与法网决赛的安德列娃师徒如出一辙。

    金秋十月的北京,郑钦文带着2026美网连续两次0比5落后、连下七局7比5逆转获胜的锋芒,持外卡参加中网,连续六场胜利,一场比一场精彩,一路杀进决赛。决赛那天,钻石球场座无虚席,镜头里的里巴教练双手抱胸,微微点头,目光炯炯。最后一记“再见ACE”落地,全场欢呼如潮,郑钦文成为中网首位本土冠军,她创造了新的历史。礼节性与对手安德列娃握手之后,郑钦文拿着球拍径直走向教练团队,里巴教练早已起身站在那儿等她来。师徒相拥,无需多言。那一刻,与法网首轮出局时那个仓皇回头的动作,隔着整整一个低谷期。师父不在,她想遥望;师父归来,她敢打赢。

    可人生不是童话,不是每个弟子都能等回师父,也不是每个师父都能陪弟子走到最后。

    《西游记》原著里,初出茅庐的孙悟空卖弄法术,菩提祖师恐其日后闯祸牵连自己,遂将他逐出师门,并严厉说“不许说是我的徒弟”,这种师徒决绝,令人生畏。事后证明,菩提祖师预知孙悟空的未来,这正是他深知爱徒需独立承担因果后的深情暗示:你必须自己去经历、去承担,才能真正长大。

    我忽然明白,师父在不在那里,其实是两回事。

    师父在,你就觉得身后有堵墙,天塌下来有高个子替你顶着;师父不在,你就得自己把自己变成那堵墙。无论师父在与不在,你抬头望的那个动作,或许已变成一个习惯性动作,毕竟,那是你来时的路,也是你往前冲的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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