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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10月20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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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杂思·

机器智能与人类“码农化”

    刘洪波 湖北仙桃人。长江日报评论员,高级记者。

    □ 刘洪波

    “码农咖啡”具有进一步解读的价值。

    “码农咖啡”是激励绩效的促发药具,也是前沿生产的演示道具。

    从药具的一面说,它为着刺激“数字劳工”的生产效率而设置。在晨昏颠倒、无分作息的节奏中,加入咖啡因,使“码农”的大脑活跃起来。这类似于用迷幻剂使瘾性身体平静下来。

    从道具的一面说,它使工作与休闲的区别模糊化。过去,办公咖啡属于白领乃至金领的标记,匹配机器速度的岗位是不能去喝咖啡的。码农咖啡让数字劳工获得岗位的高级化体感,也向人们提供一种“工作如同休闲”的写意想象。

    “码农”身份与“咖啡”物象的组合,是现代时间在数字时代被重新打造的一个标本。码农是数字劳动的典型表达,就像沾着油污、身着粗布工装的工人是机器劳动的典型形象。

    从“程序员”到“码农”,称谓的变更后面,有着一定的血汗意味、一定的自嘲特性,又有一定的自许色彩。“码”体现劳动对象的特殊性,代码生产被视为更具先进性,引领未来;“农”体现了劳动的本质,即它如同耕作一样。

    “咖啡”是全球化现代的饮品。从非洲的一种地方性种植品,到现代社会的一种标准饮料,咖啡流行是机器文明征服世界的产物,同时成为全球现代生活的代表性物品。它在很多国家是生活的标配,也在很多后发现代化地区被视为现代化的标志。

    以此,“码农咖啡”就有着数字劳工、时代风标、数字全球化先行者等味道混杂的复杂性。它既体现数字时代的劳动在时间界限上的模糊,也体现数字时代的劳动与休闲在时间片段上的细化,即不再是大块的劳动与大块的休闲,而是劳动与休闲不断的片刻转变。

    数字劳动的兴起,与工业劳动的兴起很不相同。在数字劳动以前,无论农业劳动还是工业劳动,都是以劳累为直接特征的。农业劳动“面朝黄土背朝天”,是露天劳动,是烈日下的汗滴。工业劳动,是人被机器带动,像机器一样单调而高速。数字劳动一开始却被描画为“兴趣投入”,人们沉溺于数字生产,就像沉溺于游戏一般,自觉忘我,废寝忘食,大得乐趣。“码农”一词的出现,击穿了关于数字劳动浪漫的社会化叙事。

    现在的“码农”,已经主要不是程序员。随着人工智能的出现,程序员已成为失业高风险群体。程序员写出了大模型,大模型促发了程序员失业,这是“作法自毙”的最新版本,也是社会前进的刚性结局。

    “码农”主要不是在写代码,而是在给大模型喂料。他们在整理数据、清洗数据、使数据标准化;他们在做着各种动作,为具身智能提供数字原料;最后也将被排除出人造智能的必要环节。AI巨头收购大量图书、切割扫描、输入整理,然后将图书付之一炬,这是一个具体的行为,也是数字时代对传统知识生产的象征性清场。

    诺贝尔奖连续颁给人工智能运用,表明建基于“理解”的智慧可能被建基于“大力出奇迹”的耦合筛选型智慧取代。数学家开始不断预警人工智能可能摧毁人类智慧,表明在传统意义被认为最具理性思维和智慧特征的领域,知识生产也可能被数字生产代替。对“黑盒证明”“扫荡式解决”“跑分式攻克”的忧虑,对“数学直觉”“人类洞见”“有价值问题”的强调,既让人看到了数学作为人类知识的“情感性”,也让人看到了数学的职业焦虑。

    在智能机器开始证明数学猜想以前,数学被视为绝对的理性领域,几乎与情感和价值无关。面对智能机器的暴力解锁,数学家开始了“码农化”,他们所做的,与码农所做的,本质上难以区别。在机器面前,人类正变得无所区别。

    各种门类的人类智慧,无论跑跳投掷,还是写作、音乐、绘画、科研,在机器面前,都同样有着太多的“情感冗余”和“价值判断”,远不如智能机器把各种人类活动拆分成若干类型,以类型细分再“理性”组合和输出那么直接有效。人们面对自己创造出来的智能型机器怪兽,才发现科学也有着温度,甚至自己的推理和逻辑本身也不是纯粹的理性,甚至人类共识本身就是人类的“偏见”。

    就此而言,机器智能确实是另一种智能,虽然它是以模拟人类思维起步,其实与人类有着本质的区别。这引发了人类的智能危机感,是否会被机器超越;也引发了人类的时间危机感,属于人类的时间还有多久。让人工智能慢下来的呼吁,代表的就是这种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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