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江日报见习记者王静毅
10月20日下午,武汉市军休四中心综合大楼里灯光渐亮。情景剧《半条棉被・新长征路上的回响》正在上演。
一位银发老者身着笔挺军装,推着一辆黑色专业骑行单车。车把微倾,前轮挡泥板上那面写有“重走长征路”的旗帜虽有些褪色,但格外醒目,吸引着众人目光。
老者名叫裴国民,今年71岁,是一名军休干部。
过去5年多,这位老人靠着这辆单车9次出发,沿着红军各方面军的长征路线一路骑行,累计270多天,行程2.3万公里,写下60多万字的骑行手记。
裴国民说,他想把舞台上“半条棉被”的故事和自己车轮下的长征路,讲给更多人听,“我要替那些倒在路上的战友,守护这山河盛世,让长征精神一代一代传下去”。
■ 一颗种子埋藏了40多年
时间倒回到40多年前,裴国民“重走长征路”的想法萌生于一间教室。
裴国民说,他1955年10月出生于山东省东平县,1976年入伍。二十几岁在解放军洛阳外国语学院读英语理科专业时,老师讲起了钱壮飞、李克农、胡底“龙潭三杰”的故事。
“钱壮飞能力出众,却在长征途中乌江段牺牲失踪,成为烈士。”裴国民说,他当时特别崇拜钱壮飞,“我内心很震撼,心想连这样厉害的情报人员都折损于此,长征该是何等艰难。”
裴国民说,那时他心里埋下念头,“以后有机会一定要亲自去看看”。
就这样,一颗重走长征路的种子,在裴国民心底悄然种下。此后,他也一直研究和关注中国工农红军长征的这段历史。
军校毕业后,裴国民被分配到云南省楚雄州禄丰市工作,此后在襄阳南漳、京郊山坳里工作数年,后又随部队来到湖北工作直至退休。他先后获军队成果二等奖一次、三等奖两次,1997年荣立个人三等功。
骑行的习惯,早在他退休前就已养成。
裴国民回忆,早年闲暇时,他喜欢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独自去武汉周边郊县游玩,“早上八九点钟出门,在外吃完午饭,下午四五点返程,单日骑行8小时左右”。
2012年前后,他在路途中偶遇一队穿专业骑行服、年纪与他相仿的骑友,他心想“居然还能这么玩!”便好奇地猛蹬“二八大杠”拼命追上去,聊天后才了解到,专业骑游既能游玩又能锻炼身体。
几个月后,他购置了专业单车,常去磨山顶和骑友碰面约伴,慢慢融入当地骑行群。
■ 9次出发,骑行2.3万公里
2019年,裴国民在骑行群里聊天时,偶然间提到了骑行长征路的想法,顿时引起了群友的共鸣。当年71岁的骑友庄锡荣回忆:“当时我们在群里一拍即合,决定一起骑行长征路。”
2020年9月,裴国民与四位骑友开启了“重走长征路”骑行:从武汉坐火车前往江西赣州,自行车随车托运。从瑞金出发,骑行2900多公里抵达遵义,用时30天。
2021年4月,裴国民再次和友人从遵义骑行到延安市吴起镇,用时63天,行程超过5000公里。
2023年4月,他选择红军第二军团、第六军团的长征路线,独自从武汉骑行,经桑植到贵阳,24天骑行2100余公里;6月再乘火车到贵阳,骑行至盘州市,因生病而返回武汉。
2024年4月,他沿红二十五军长征路线,从武汉骑行至陕西省延川县永坪镇后返回;9月,他第六次出发,重走红军第二方面军的长征路。
2025年5月,他从武汉出发去往甘肃省陇南市哈达铺,沿红二方面军行军路线骑行,途经会宁、静宁、西吉、平凉后返程,用时27天。
当年6月,他从达州万源市再次出发,经巴中、南充、广元、绵阳,进入阿坝,再到甘孜的丹巴。同行的七八位车友,路上陆续有人因身体、家事、旅游计划分道离开,最后只剩他一人继续前行。此后他抵达松潘,到川主寺镇后,因预报后续半月连续中到大雨,骑行被迫中止。
2025年10月,他第九次出发,接续上一次未竟的红四方面军路线,和骑友在川主寺接上此前中断的路线。走九红观光大道完成草地路段,抵达红原县色地镇。
和裴国民完成前两次骑行的骑友陈世玲回忆,裴国民的路线规划严格遵照长征路线。“他领着我们4天内连续骑行翻越3座海拔4000米以上的山峰,在赤水河边按照四渡赤水的线路来回穿梭。在不同城市间骑行,我们很少走省道,更多的时候是县道、乡道,甚至是泥地。有的道路崎岖难行,不得不下车推行,甚至扛着车走。”
■ 在烈士纪念碑前落泪
“为了把长征路走准,裴老每次出发前都会制作路书,把行程安排到每日起落点,沿途经过哪些乡镇村落、要去哪里实地探访、参观什么纪念场馆、发生过哪些历史事件,一一列明。”武汉市军休四中心干部阳成城告诉长江日报记者。
考虑到自己和团队成员的年龄,出发前,裴国民会安排中短途拉练,也会做体检。除修车工具、雨衣、车灯外,有时还要带上四季衣物,随身行李重达20公斤。
骑行长征路,对裴国民来说是一场身体、精神、意志的巨大考验。路途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时,他饿了就干啃方便面,夜里借宿小镇乡村旅馆。“他一天可以骑一百六七十公里,在高原地区,吃饭住宿都很困难。”裴国民的骑友卢共青说。
沿途的红色遗迹、红色故事给裴国民带来了走下去的动力。陈世玲回忆:“第二次骑行,途经红军班佑纪念碑,站在纪念碑前,我们不由得湿了眼眶。”裴国民坦言:“每当看到长征纪念馆里的长征事迹、看到当地老百姓和红军建立起的血肉联系,我就又能鼓起勇气继续走下去。”
2025年10月17日,裴国民骑行到四川省阿坝州若尔盖的唐克镇时,清晨醒来看向窗外,只见一夜之间茫茫一片,天地皆白,道路无法通行,只能滞留一日。“我们遇到下雪可以停下,而当年红军遇上风雪,依旧要继续行军,亲身经历之后,更能体会长征的艰苦。”裴国民说。
■ 60万字手记与《骑行日记》
走得越多,裴国民越发现,长征路上还有不少鲜为人知的故事。
“大家都熟知彝海结盟,其实早在彝海结盟之前,红军在贵州就和布依族有结盟的经历。”裴国民告诉记者。
1935年,当地布依族首领陆瑞光手下有千余人,反抗当地官府,盘踞山寨。彭德怀、杨尚昆率红三军团途经此地。如果强行通过,红军会付出巨大伤亡,红军便用实际行动感化陆瑞光。
一开始陆瑞光拒绝见面。多次接触之后,他看到红军并不是谣言里描述的模样,是真正帮助穷苦百姓的队伍,态度逐渐转变。双方签订反蒋协定,红军向陆瑞光提供枪支,陆瑞光则帮忙照料红军留下的伤员,保障红军部队安全过境。“这段史实当地纪念馆有记载,但对外宣传不多,普通人大多不知道。”
这些故事,他都记录在自己的手记里。
9次骑行,他写下的手记已超60万字。骑行的每天晚上,他都会通过语音记录所见所感,整理手记。他喜欢把当天的手记发在朋友圈和全国各地的几十个骑友微信群里,常常引起大家的讨论。“看到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我的目的便达到了。”裴国民说,“我就是想带动大家记住长征的历史。”
阳成城说,2024年,武汉市军休四中心根据裴国民第五次重走长征路的笔记,编写整理出一本《骑行日记》,让人们铭记中国工农红军的伟大远征。
情景剧闭幕,裴国民将记录了自己骑行见闻的《骑行日记》交给武汉市鲁巷实验小学的一群少先队员。
这一刻,信仰在悄然传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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