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经典为生命“打底”

    □ 长江日报记者鲍若乔

    “春秋时代是我们整个文明、我们中国人精神上的上游。”10月25日，作为2026年武汉书展·“书香武汉”全民阅读系列活动之一，“文学阅读与经典传播——李敬泽全民阅读推广专题讲座”在长江日报社长江演播中心举行。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著名作家李敬泽以其所著新书《破空：春秋异客传》为载体，向现场200余名作家、读者和阅读推广人分享了自己30余年研读“春秋”经典的心得，并围绕经典阅读、城市文化、短视频与人工智能等话题同读者交流。他用一场讲座回答了同一个问题：2000多年前的书如何照亮眼下这个飞速变化的时代。

    ■ 春秋如同长江黄河源头

    老子孔子在我们的血液里

    为什么偏偏是春秋时代？李敬泽的答案，第一句是“上游”。

    相传由孔子整理过的《春秋》全文1.6万余字，记载242年，平均一年只用了68个字——它太远，也太简。把那个时代讲得生动详尽的是《左传》，《左传》出自失明的史学家左丘明之手。李敬泽说：“左丘明是一位失明的伟大的史学家、一个伟大的讲故事的人。一个失明的人如何写下那样复杂的历史，我们至今不知道，‘近乎神话’。”

    真正让这段历史不可替代的，是人。“春秋时代出了老子、孔子，他们就在我们的血液里。”在李敬泽看来，这是决定“中国人是中国人”的时代，如同长江、黄河的源头，老子、孔子的思想从那里发源，一路流到今天。

    新书取名“破空”，说的也是这件事：西周的先王们建起一个礼乐世界，用一套礼乐把山川风物如此不同的人群从精神上连成一个共同体；后来，西周骤然崩塌、周室东迁，留下的不只是一个政治上的真空，更是一场巨大的精神危机——维系一切的那套价值观忽然空了，所以老子要讲“无”。而“春秋时代这群人破空而来，正是向着这个空虚而来”，他们在荒野里重新为后人走出一条路。走到最后，“谁也想不到，有班主任老师等着他们呢，那就是孔子”。

    李敬泽在书里写了29个春秋人。“在那样一个特殊的时代，他们每一个人某种程度上讲都是异乡人，都有一种漂泊感、一种不确定感——怎么就进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这样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往前闯。”台下听着的人不难生出共鸣：秩序与价值剧烈变动的时刻，古人早已走过一遍，他们的办法是往前走。

    ■ 经典不是用来“拜”的

    是用来“陪伴”的

    “读经典不是进庙就拜。”李敬泽说，经典的力量不再高高在上，而在于经一代一代人阅读，让书里的人和事“活过来”，变成自己的事、自己心里的道理。

    比陪伴更进一层的是相遇。在李敬泽看来，读书一方面是每个人独自的事，另一方面又从来不完全是独自的事：翻开一本古人的书，是在和一个遥远的灵魂对话；而在现代社会，捧着同一本书的人，彼此之间也渴望着“心和心之间的交流”。

    李敬泽给这样的书起了个名字，叫“生命之书”——20岁读它觉得好，30岁、40岁、50岁、60岁、80岁还会读它。这样的书“真的就如同天上的星辰”，是生活的不确定里那件确定的东西。换句话说，当你翻开它，你就不再是一个人：身后站着写下它的那些灵魂，身旁站着和你读着同一页的人，一支跨越千年的队伍悄悄和你在一起了。

    李敬泽自己的“灵魂组队”始于30多年前。1990年，26岁的他给自己立下规矩：每天读一段《左传》，边读边译成白话文。30多年来，《春秋》《左传》《史记》一直堆在他的书桌上。“我这样做，不是为了做学问，也不是为了做功课。那些书摆在桌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心里踏实。”中华书局那套4本的《春秋左传注》，他先后买过3套，每套都不全——出差带一本上路，翻着翻着落在飞机上、丢在饭店里，心里就不踏实，只好把缺的那几本再买回来。

    “我特别感激那时候的自己。”李敬泽笑称，这份“笨功夫”留下的总结很朴素：让经典为生命“打底”。有了这个“底”，人生照样会碰到前路艰难、风雨坎坷，甭管读多少书也一样。但心里有“根”，“车轮不会飞掉，车不会散”。他还把读书比作“精神上的健身房”——人会为了身体去吃苦流汗，也应该对自己的精神、对自己的认知有所要求。

    ■ 每次到武汉

    我都觉得我应该是个武汉人

    谈起武汉这座城市，李敬泽毫不掩饰地说：“我爱武汉。很多年了，我差不多每年都来武汉一两次。每次到武汉，我都觉得我应该是个武汉人。”一座城市好不好，他的标准很简单：看生活在其中的人能不能在日常里感到意义的丰沛。他说：“武汉就是这样的地方。”

    一名读者现场请教：“武汉如何借文学打造新的文化亮点、涵养独特的城市气质？”李敬泽摆摆手说，没有“金点子”。追问之下，他的答案依旧朴素：“好好读经典，哪怕读读杜甫，哪怕读读苏东坡。过一种意义丰沛的生活，没有灵丹妙药。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修行。”

    李敬泽还提醒，一个城市不能只把书送到读者手里就完事，书店、图书馆这样的公共空间是把人们在心灵上连接起来的纽带。讲座现场，这个纽带看得见：一名高中教师带着从武汉书展上买回的7本书赶来，坐地铁来回需要4个小时；她站起来朗读《破空：春秋异客传》里的段落时，台下听众跟着一页页翻书，翻到第19页、第132页、第195页。

    ■ 把语言能力交给AI

    会害了孩子

    谈起短视频和人工智能，李敬泽先“自曝”：“别说年轻人经不起诱惑，我自己也刷短剧、刷短视频。这不是年轻人的问题，是我们大家共同面对的问题。”

    李敬泽随即又说：“要害不在于用不用AI，而在于还愿不愿意把一本书从头读到尾。把一本纸质书从第1页看到第236页，意味着你以足够的耐心和专注追着一个人、一个问题，从头追到了尾。你的脑子没有停，是在参与这本书的运行。你一方面在获得知识，一方面也在生产认知。碎片化的浏览，让你好像对啥都知道，实际上对啥也不真知道。真正的危险是，把深度认知人类文明赖以走到今天的根本能力随手放弃。”

    谈到有小学生写作文让AI代笔，李敬泽的态度很坚决：“必须禁止。语言能力是人之为人最基本的能力，人是用语言想事的，把语言能力交给AI会害了孩子。”

    与此同时，李敬泽并不排斥新技术。有记者提到最近走红、由武汉年轻创作者用AI技术制作的短视频《过来人》，讲的也是古人的故事，抚慰的也是今人的心。他由此说了一段更柔软的话：“我们现代人老觉得自己特别与众不同，实际上古人和今人在本质上都差不太多。回望古人、与古人发生同情和同理，常常是一次至关重要的心理的启迪和安慰——它让我们意识到，在我们身上发生的一切并不是天然正好让我们碰上了。在一代代人写下的那些诗句和伟大的表达里，我们从中看见了自己，也从中得到激励和启发。”

    讲座结束时，现场读者排起队等着签售。一本2000多年前的书，经由一位当代读者30年的“笨功夫”，又回到了举行讲座这一天的长江边。

    “文学阅读与经典传播——李敬泽全民阅读推广专题讲座”活动由武汉市委宣传部（武汉市新闻出版局）主办，长江日报社、武汉市文联、武汉出版集团承办，武汉市全民阅读促进会协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