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御
一九九四年十月中旬,我与另一位记者黄前明参加重走长征路采访,第一站到了红一、四方面军会师的达维镇。翻过与夹金山比肩的巴郎山,顺沃日河而下,我第一眼就见到了达维桥。达维桥桥面不过两三米宽,用大方木搭就,桥下河水清冽,桥上不时有牧归的藏胞赶着牦牛和羊群走过。这座不起眼的木桥,当年却承载了红一、四两个方面军会师的巨大喜悦。
时近黄昏,我们借宿于伴桥而居的游学民大爷家。老人虽已七十多岁,但身板硬朗,言辞清楚。说起当年会师的情景,如在昨天。老人说,红军会师后,在对面山坡的喇嘛寺前开联欢大会,我们这些毛娃子像过节一样,在队伍旁边跑来跑去,听他们唱歌,看他们跳舞,那个热闹,一辈子都忘不了。
据当地领导讲,在联欢会上,毛泽东主席双手叉腰,铿锵有力地说:“我们红军是打不垮、拖不烂的队伍。我们从离开中央苏区那天起,每天都是同超过我们几倍的敌人作战,但敌人的围追堵截没能消灭我们,我们却大量消灭了敌人。”这一讲话内容见于红二十五师师长韩东山的回忆录,措辞与流传的几种转述略有出入,但“打不垮、拖不烂”这一核心表述是明确的。
夜宿达维桥畔,屋外夜色中透着川西北高原十月的寒意,室内炉火熊熊。游大爷一边往火塘里添柴,一边给我们讲述那个血与火的年代里留在记忆中的种种往事。他说,别看那些战士军装破破烂烂,忍饥挨饿,又刚翻过雪山,但走起路来,照样精气神十足,见了我们当地人,又特别和气——你说这样的军队能不赢吗!
老人说,这支为穷人打天下的军队,就像一块磁铁,当时达维附近好多青年争相报名参军。邻近冒水村有位叫刘树青的小伙子,当年才十三岁,全家被土匪杀害,他也被追杀至悬崖边,纵身一跃,摔在了一棵树杈上,一只眼睛戳瞎了。土匪以为他已摔死,而刘树青忍着剧痛,攀缘而下,投奔了红军。后来听说他在部队杀敌英勇,当上了排长。攻打腊子口时,打断了左臂,他就凭着一只眼睛、一只手,顽强征战。我问大爷,有刘树青的消息吗?老人沉吟不语。我猜想,这位刚烈勇毅的红军战士很可能已经血染沙场。有资料记载,当年川西北有五千多名各族青年参加了红军,生还者寥寥无几。红军各路部队在阿坝州境内转战停留达一年零四个月(1935年4月至1936年8月),其间当地藏、羌、回、汉各族群众为红军筹集了大量粮食和牲畜,每两个牧民就保障了一个红军战士的给养。后来,毛泽东多次讲到这段历史,赞誉川西北人民的支援是“牦牛革命”。
第二天,我们特地去了当年两个方面军会师联欢的那片开阔地,如今这里已成了苹果园。穿行在浓郁的果香之中,我能从栽树与结果中品味出许多。
我们还特地访问了毛泽东当年在达维的住处。达维会师期间,毛泽东与周恩来、朱德等住在达维喇嘛寺内,而不是普通农户家中。当地群众给我们讲了父辈传下来的一些当年的趣事,譬如毛泽东提着马灯上楼,因身材高大,差点撞上楼口的横梁;他还与邻家的小娃儿一起逗乐子,主人家吃什么,他也跟着吃什么,并让警卫员交了饭钱。当时的红军领袖就是这样生活在人民群众之中,如鱼得水。
在去若尔盖的途中,我们结识了一位研究党史的青年干部杨继宗。他历经三年甘苦,撰写了《红军长征在松潘》,并几经周折查证出当年为红军过草地带路的两位藏族喇嘛向导——一个叫扎洞巴,一个叫能周。他还沿着红军过草地的路线徒步走了一趟,在人迹罕至的草地,发现了为数不少的红军战士遗骨。
也是夜宿杨继宗家,也是窗外雪花纷飞,室内炉火正旺。我们围坐火塘,聊起了长征,聊起了那段峥嵘岁月。与达维桥畔游大爷家那个柴火毕剥的夜晚不同,杨继宗说话时习惯把手中的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像是在那些他反复走过的路线和反复核对过的人名之间,寻找一种可以安放情感的秩序。
杨继宗给我们讲述了这样一件事。当时红军在当地停留时,留下了一批伤员,杨继宗的母亲就收养了一位名叫何文礼的重伤员。小伙子伤势很重,杨妈妈上山挖草药,四处寻秘方,给他疗伤,把家中下蛋的母鸡杀了炖汤给他喝,家里人吃稀的,他一天三餐吃干的。何文礼伤情慢慢痊愈,认杨妈妈做了干娘。杨妈妈还准备给小伙子介绍一位邻村姑娘,让他在这里结婚生子,与她们一起生活。但何文礼伤好之后,执意要去寻找队伍。临行那天,何文礼双膝跪地,哭着说:“娘,我走了,等胜利了,我一定来看您!”干娘与送行的村人潸然泪下。何文礼从地上站起来,擦干眼泪,背着干娘备足的干粮,独自一人上路找部队去了。杨继宗动情地说:“从这位红军战士身上,我看到了一种信念的力量。任何艰难困苦、儿女情长,都阻挡不了,也改变不了他们矢志向前的人生选择与坚定的脚步。”
后来我问,你听说过这位红军战士的消息吗?杨继宗也是沉吟不语。后来的结果不难想见:这位红军战士很可能没能等到胜利,也没能再回来看他的干娘,一腔热血洒在了征战途中。
两段雪山夜话,两个红军战士的名字——刘树青、何文礼——一直镌刻在我的记忆中。他们虽然只是钢铁洪流中两朵细微的浪花,两位极普通的红军战士,但他们代表的,却是一支打不垮、拖不烂的正义之师。在采访札记中,我曾写下这样一段话:当成千上万的热血男女,义无反顾地走向生命的死亡地带时,实际上,一种旷古未有的群体生命取向的崭新形式,在精神与物质同样匮乏的土地上诞生了。他们钟情生活,却走向牺牲;他们热爱生命,却又要以血肉之躯向生命的极限挑战,去征服自然界的魔障。这种相悖相反的取向,最本质的动机是谋求一种新的生存状态。当生命中最本质的追求在极其特殊的环境中凸显出来时,就有了惊天地、泣鬼神的气势和无与伦比的感染力与感召力,成为超越时空的精神源泉。
李御:中国作协会员,楚天电台原总编辑,高级记者。

上一版



朗读
放大
缩小
全文复制
上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