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璐
《黄花草,松潘草地的长征草》是作家李舫为本报“长征中的植物”系列写的第三篇。
李舫写长征植物,落笔总在最低处。
荠菜贴地而生,酢浆草匍匐蔓延,黄花草混在毒草丛里,不细看分不出来。它们没有松柏的凌云之姿,也不似梅兰的隐逸之气,却在人类历史上最悲壮的远征中,托住过无数双踉跄的脚步。
这组文章最动人的地方,不在史料钩沉,而在视角的谦卑。目光从战役地图上移开,俯身贴近那片被千万次踩踏的草甸,会看见另一部长征史——一部以叶绿素写成的、沉默的生存史。那些被编号、分级、标注毒性指数的草木,那本薄薄的《吃野菜须知》,那个由朱德牵头成立的野菜委员会——一支队伍的存亡,曾系于几片叶子的辨认。
李舫不把植物当背景。荠菜从《诗经》里走出来,穿过苏轼的蒸饭、陆游的糁羹,最后落进长征战士的搪瓷缸。酢浆草在《唐本草》里是凉药,在《救荒本草》中是荒年活命的上品,到了松潘草地便身兼三职——果腹、止渴、疗伤。黄花草本是毒草序列里“不得已时可食”的末选,刘毅却用铁皮烟盒珍藏两株标本40年,1975年捐给中国革命博物馆,展签上只写“红军过草地食用野菜标本”。两株草救不了谁,他还是把它们带出了草地。
18.7万人出发,12万余人牺牲,平均年龄不足25岁。这组数字固然惊心,但数字终究会抽象成报表。读到张思德尝毒草倒地醒来后第一句话仍是“快去告诉其他同志”,读到红二方面军后卫部队进入草地时平地无毒野菜近乎绝迹、只能往沼泽浅滩搜寻,读到董必武脚部溃烂化脓靠酢浆草与艾草交替外敷才慢慢愈合,历史才不再是数字,而是一个一个具体的人,怎么熬过那一天。
荠菜在最贫瘠的时间里以最丰盈的方式迅捷完成生命传递。酢浆草贴地匍匐,茎节生根,被踩踏碾碎,数日便重新抽芽。黄花草毒性发作慢、症状看得见,占据的是绝境筛选后剩下的那个狭窄位置。它们都不是强者,却在极限环境中生生不息。冻土之下,一株草完成一季的契约,不靠谁许诺春天,只凭根须里那一点不肯熄灭的确定性。一支队伍走过雪山草地,靠的也不是哪一场战役的胜负,而是无数普通士兵在断粮之后仍然向北迈出的那一步。
李舫为这组文章写创作谈《草木为证》。证的是那些没有留下姓名的牺牲者,如同草甸下看不见的根系,托举着这片草地继续生长;证的是再卑微的东西也可能托住一条命,再苦涩的东西也可能转化成走下去的力气。
90年前,红军战士俯身采撷这些野草时,未必想过它们会被写进文章、收进博物馆。他们只是饥饿,只是要活下去,要继续走。90年后我们重读这些草木的故事,才恍然发觉:荠菜年年报春,酢浆草岁岁弹播种子,黄花草在葛曲河畔开了又谢。它们不需要谁记得,明年春天照样长出来。
一株草能有多重?轻的时候是鸿毛,重的时候是一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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