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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10月28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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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灯一照二十年

    □ 李修文    

    2009年深秋的一个夜晚,我在陕北佳县的黄河岸边乘上了一条运煤船,前往对岸的山西临县。船行到一半,因为柴油机熄火,满船的人不得不在黄河上苦熬了整整一夜。然而,正是这一夜苦熬,我才得以遭遇了一桩莫大的机缘:跟我坐船同行的,竟然还有一个来自湖北的汉剧戏班。当此天高地远、寸步难行之时,却有乡音阵阵入耳,又叫人怎不鼻酸眼热?攀谈之后,我才得知,这戏班,之前其实是一家正经剧团;剧团改制之后,他们一路北上,沿着北中国的煤炭带开始了谋生之旅——这些产煤的集镇和矿区,一边正在迅速地积攒着财富,一边还需要戏。

    这一晚,天寒地冻,朔风几乎掀翻运煤船。为了御寒,戏班的人们唱起了戏。多年之后,我仍一直记得,有两个武生,在煤堆与煤堆之间对打了起来,他们忽而上下腾跃,忽而点扎探刺,几乎拼尽了力气,乃至是性命。却原来,几天前,其中一个武生,在佳县县城里唱戏的时候,被一只正在邻近处卖艺的猴子抓伤了;悲从中来之后,他决心不再往北走,而是要回到南方去,到了临县,他便要乘车离开戏班。但是,最后的结果却是,当运煤船上的对打几近无休无止,他终于踉跄着倒在了煤堆边上,却喘着气告诉所有人:他不走了,他要跟着戏班一起,一直往前走,他要看清楚,自己的一辈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一辈子,这戏班的一辈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一辈子。

    那个戏班的名字,叫“银灯”。缘由是:在过去,湖北乡下的祠堂里,祭祖时多点银灯;于唱戏的人而言,戏是祖宗,唱一回戏,便是祭一回祖宗。我并没想到的是,就在同一年,我在内蒙古鄂尔多斯市(原伊克昭盟)的一个剧组里当跟组编剧的时候,又遇见了一个河北梆子戏班。这戏班的名字,同样叫“银灯”,一打听才知道,跟当初的那个汉剧戏班一样,他们之所以叫“银灯”,取的也是唱戏如敬神之意。也就是从那时起,“银灯照”这三个字,便十年如一日地盘踞在了我的身体里。必须承认,在无数辗转奔走的长旅上,我都想起过这三个字,无非是因为,那些戏班里的人们,不管是远在天边,还是近在咫尺,我都看得见他们,也认得清他们——在重庆奉节的剧组里,我曾亲眼看见,一个从前的武生,扮演的明明是死尸,每每中枪之后,却忍不住将剧中场景当成了戏台,非要先起势再毙命,结果当天就被赶出了剧组;在安徽凤阳的小旅馆里,我曾和一个唱淮剧的老生共居一室,这老生,隔三岔五都会梦游,在梦游中,他常常手持一套戏服,在旅馆外的河滩上四处奔走,好让自己找到一处能唱戏的地方,最终,遍寻不获之后,他也只好长吁短叹着,回到了我们的小旅馆。如果我是诚实的,我就应当承认:实际上,我就是他们,我之仓皇奔走,无非是为了重回自己白纸黑字的生涯,一如他们,上穷碧落,下行千里,不过是为了找到一座新的戏台。

    从那时候起,我便写起了小说《银灯照》,然而,却从来都没能将它完成。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那些戏里,那些唱戏的人的命里,还没有我的命。我认得他们,然而,他们的命,却是要成为他们自己。其后的十年里,这部名叫《银灯照》的小说,始终都不肯放过我,它既像一座黑洞,时刻要将我攫取进去,又像火烧草料场之前的林冲和苦守寒窑的王宝钏一样,一直都在跟我说:要忍耐,一定要忍耐,要将那些虚弱、踟蹰和自我怀疑全都忍耐下去,再吞咽下去。直到有一天,在汉阳的归元寺里,我遇见了几个汉剧演员。此前,他们已经在温州和惠州两地唱了整整一年的戏;此番到归元寺拜佛,求的是他们的剧团早日恢复,只因为,别的剧种里,好多跟他们一样出门唱戏的人,纷纷都回到当初的剧团,重新过起了年轻时的生活。那天,从归元寺里出去,他们在一棵大槐树底下唱起了戏,不是为了谋生,仅仅是因为,当年的戏迷认出了他们:这些戏迷,是炸面窝的跟卖热干面的,是开出租的跟在码头上扛包的。难以为外人道的是,这寻常所见,却处处都在让我心惊:唱戏的人,看戏的人,无一不曾失去过从前的生活,却又无一不是硬挺着来到了此时此刻;但是,戏只要一开场,迷障便消散了,脱落也退散了,连同我在内,我们又一回拥有了失去的生活:戏里的笑与哭,戏外的人全都接得住;但凡在尘世里失去的,我们终将在戏里得到它们。

    自此,我又开始写起了这部小说。虽说一如既往,我仍是写了删、删了写,但是,不知道从哪天起,我确信,生活在这本书里的那些人,他们的命里,也有了我的命——为了将它写出来,我扎进过一个戏班,再跟戏班里的人一起,去过温州和惠州,也像当年一样,好几回前往了北方。如此,我便既见证了他们的满堂彩跟满坑满谷的打赏,也见证了他们身在各处的种种周旋,以及周旋里的讪笑和周旋后的狂奔。有好多回,这戏班都散了,但是最终,它还是又活了过来。这条命,不知道有多硬。是啊,这条命,怎么可能不硬?不硬,你如何一时满脸赔笑,一时又做了帝王将相跟才子佳人?不硬,你如何在被人轰下台之后,反倒在落荒而逃的路上添了功长了戏?那几年,虽说我一直都还在写了删、删了写,甚至放下它,去写下了另外一部长篇小说,以及三部散文集和两部小说集,但是我知道,我身体的一部分,一直都置身在那个名叫《银灯照》的世界里,再跟着小说里的众人一起,去飞蛾扑火,去自取其辱,去添功长戏。此中情境,就像《文昭关》里的伍子胥,既然已经一夜白头,莫不如在死路上往前再奔一步;就像《甘露寺》和《取西川》里的刘备,既然已经半生颠沛,莫不如再失一座城池,以此来证明自己尚无立锥之地;更像是这部小说里的主人公们,永明、棠生、元旦、敏敏……我一直都在跟着他们,去做戏里的人,也做世上的人,一时在苦熬里登场,一时又从痴缠厮打里脱身,再泥牛入海,沉入到无尽的狼藉与空茫之中。无非是,唱罢了台上的戏,再去唱世上的戏。

    写至此处,我必须暂时从《银灯照》里脱身,向诸多师友表达我深切的感激。我还记得,五年前的一天,黄梅戏演员杨俊老师跟我说起了她的当年:剧团改制之后,她去唱过歌,演过话剧,可是,有很多年,不管在哪座舞台上,下意识地,她都将它们当作了戏台,双脚一迈,走的全是唱戏的台步。当天晚上,我便将这部小说已经完成的部分彻底删除,又重新写下了开头。同样要感谢汉剧演员王荔、耿丽亚、朱敏、袁浩等诸位老师,楚剧演员夏青玲、余维刚老师,黄梅戏演员吴进良老师,以及湖北卫视《戏码头》节目组导演吴俣老师。正是在你们一回回的讲述中,我既觉得黯然神伤,又增添了无数写下去的底气——实际上,你们讲述过的众多场景,我都写进了这部小说之中。它写的虽然只是汉剧,但我也暗自希望,小说里的那些人,其实是更多遭受过时代流变的迎头撞击、又横下心来踉跄至此的人;他们也许不是战胜者,但他们一直是战场上的人,是承受了他们所在的世界的人。

    最后,我还要说起武汉。在这座城市里,我已经生活了三十多年,但是,正是在写作《银灯照》的过程里,我的内心里,才真正涌起了对这座城市的巨大爱意:长江江滩的芦苇丛,大智门车站门口的小巷子,长堤街的牛杂锅前,黄鹤楼下的山石间,等等。写不出来的时候,我都曾在这些地方流连不去,再跟自己说:要忍耐,一定要忍耐,要将那些虚弱、踟蹰和自我怀疑全都忍耐下去,再吞咽下去。就像小说里的那些人物,看似历经穷途,但时候一到,机缘一到,说不定,煤矿里的塌方、横店片场的炸点、刑满释放后的第一阵雨,乃至清晨草叶上的露水,夜路上的一座小庙,全都会应声而起,化作戏的一部分,也化作命的一部分。是的,这些年里,尽管这部小说一直都没完成,但我越来越笃定的是:永明、棠生、元旦、敏敏……他们正跟我一起,奔走穿行在武汉的街衢巷陌之中,而我的命,正在离他们的命越来越近。许多时候,我甚至想跟虚空中的他们分享罗伯特·勃莱的诗:“进行吧,秋天时你要高高兴兴,要修苦行,对,要肃穆,宁静,或者在悲痛的深谷里展开你的双翼。”我也把这句诗当作是武汉这座城市要对我说的话。与此同时,另外一桩莫大的机缘也终于降临了:三年前的一个冬天的晚上,在汉口永清街,我猛然间看见,两个唱戏的中年武生,正在街头对打不止。却原来,其中一个,得了阿尔茨海默病,为了可能的疗愈,另外一个便每天晚上都拉扯着他,一直打个不停;然而,他却始终没有认出对方到底是谁。而我,也在刹那间想起了2009年深秋夜晚的黄河,还有运煤船上的那对武生。此时的他们,不就是彼时的他们吗?于是,当天晚上,我便删去了这部小说已经完成的部分,再一次写下了新的开头。

    李修文:湖北省作家协会主席、武汉市文联主席、武汉作家协会主席。

    长篇小说《银灯照》近期由《收获》刊发,本文为《银灯照》创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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