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老头，老邱

    □ 林兆均

    老邱有很多外号。他老伴儿常用一口枣阳方音喊他老头，有时喊他老家伙，有时也嗔骂他老东西。老邱的女儿有时候喊他爸爸，更多时候也学着妈妈的口吻喊他老邱，有时候还叫他小胖子。至于什么时候用哪个称呼，那得看老邱的表现，也得看他老伴和女儿的心情。不管她们喊他什么，老邱大多数时候都会屁颠屁颠地拖长尾音“诶诶”地应答，声音里充满了快乐和包容。这听起来似乎老邱在家里没什么地位，但老邱要是提高嗓门一声吼，他家里也没有谁敢再出半句声。

    老邱第一次来我住的地方玩儿的时候，一点也不见外，才坐了一个下午，聊了聊天，他就开始当自己家一样，很熟络地翻箱倒柜找东西。我问他找什么，他几乎都没扭头看我，一边继续打开一个个柜门和抽屉，一边说：“找8+1。”我纳了闷了，什么“8+1”？到底是啥玩意儿？老邱这回转过身来对我说：“8+1，不就是9（酒）嘛。”我一下子被他逗乐了。那时我还没成家，平日里也没有应酬，基本不主动喝酒，也压根儿没买酒。我如实相告。他听了又说：“小伙子，你不喝酒可以，待客怎么能没酒呀。”后来过了多年，我才知道老邱这是“奉命”来“考察”女婿的，我毫不费劲通过了这“‘9’（酒）精测试”，老邱也就成了我的老丈人，但他幺姑娘也就是我老婆还是总爱开玩笑叫他老邱。

    又过了几年，我结婚生子，老邱和老伴儿就到广州来与我们同住，照料我们的生活。娃娃两岁半就上了幼儿园，因为我们工作忙，老邱就经常帮忙接送孩子，一来二去，老邱和娃娃混得很熟，老邱几乎成了娃娃最喜欢的人。

    有一次，我刚好下午不用上班，我也跑去接孩子，等幼儿园的校车把娃娃送回小区门口的时候，娃娃下车同时看到老邱和我都站在路边接他，兴高采烈地奔过来，一手先牵住了老邱的手，随即一手又牵住了我的手，让我俩甩动臂膀把他荡起来“荡悠悠”。虽然我们仨都很开心，但我感觉这一老一少似乎还有一些我不知道的默契，因为我看到了娃娃好像用眼神问老邱要什么，老邱也使眼神让娃娃不要说话。后来我才知道，老邱经常买奥利奥“讨好”娃娃，因为我不让他多吃这种零食，老邱就总是偷偷摸摸地买，趁我不在的时候给他吃，背着我讨小孩子的欢心。

    老邱也经常帮我们买菜，我每月给他一次买菜的钱，让他随意买，反正我们小家三口都不挑嘴，买什么就吃什么。结果过了一段时间，发现老邱每次买了什么都一分一毫地详详细细、工工整整记在账本上。我老婆就对老邱说：“老邱，你不用记账，只要钱花完了就马上跟我们说。”但老邱并不理会，依然故我。

    娃娃一天天长大，娃上小学三年级后，老邱就回湖北武汉去了。娃娃常常想念老邱，那时一般人家里都还普遍使用固定电话，娃娃和老邱便经常互相打电话聊天，老邱对娃娃也就是他小外孙常常说同一句话：“小宝，你要多吃饭，快快长大啊，我还要等着喝你的喜酒呢！”他俩就这样一个慢慢长大，一个慢慢变老……

    今年端午节前，听说年近九旬的老邱在武汉忽然生病进了ICU，我心里一惊，我本来一直以为，整日乐呵呵的老邱至少可以活到100岁的。我当即放下工作去武汉探望，插满管子的老邱知道我来了，握住我的手和我无声地说话，我看到他的眼角溢出了泪水。而在此时，儿子马上要去上海考法语B2，为前往法国留学做准备，我不敢将这个坏消息告诉儿子。我在武汉逗留了5天，每天陪85岁的岳母分散她的忧心与悲伤，然后又不得不返回广州处理工作。老邱在ICU里状态时好时坏，始终无法离开呼吸机和鼻饲。我唯有天天默默祈祷老邱能躲过这一劫，希望他很快能康复，继续乐呵呵地给他的外孙打电话，说那句“等着喝你的喜酒”。

    待儿子考完法语回合肥学校，我向他透露了老邱生病住院的消息，和儿子商量赶往武汉。

    我从广州、儿子从合肥赶到武汉的重症特护病房时，老邱已经失去意识，说不出话，看着老邱平静地躺在那里，儿子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呜咽起来，然后他调整好情绪走到病床前握住老邱的手，反复轻轻地在老邱耳边说：“姥爷，我回来看你了。”可是，老邱再也没法做出任何回应了。老邱没有实现对外孙的承诺，没等到喝他的喜酒。

    尽管我们都没有哭泣，但是在送别老邱后，回到广州继续日常工作和生活的我仍然花了极大的努力，才慢慢地从失去老邱的悲痛中缓过劲来。在老邱“头七”的那个早上，我一个人煮了个鸡蛋、蒸了个馒头，就着一盒牛奶当早餐，因为要赶时间出门，刚煮好的鸡蛋有点烫，我敲碎鸡蛋壳，把蛋白与蛋壳分离后，将蛋白蛋黄对半掰开再对半掰开，没想到因为这个不经意的动作，我忽然泪如泉涌。因为我突然想起，十几年前，几乎每天早上，老邱就这样为我上幼儿园的儿子——他的小外孙——掰开煮鸡蛋里的蛋白蛋黄，晾凉，以免小娃娃烫到嘴。

    老邱走了。老邱是我的岳父。湖北随州人。人们常说女婿在岳父眼里是半子，而老邱一直用随州方音说我是他一整个的儿子。

    生活中的老邱就像一个乐呵呵的好老头，但年轻时他其实是一名雷厉风行的军人，从空军雷达兵退伍后在二汽发动机厂担任技术骨干直至退休。

    老邱和我们小家三口生活了十年，待我恩重如山。如今，他已离我们而去，他就这样细细碎碎地，永远留在我和孩子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