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扎十一惹
我叫扎十一惹:扎是家族名字,十一是我出生的季节,惹是一种草。我生于1990年,花腰彝族,是在云南深山寨子里长大的女孩。这本书记录我的成长,也尝试为我的女性亲人和乡邻们,留下一些生命记事。
我的精神世界里有一部分内容,是我无法直接与他人分享、他人也没有途径走进来的。就是有那么一个地方,它有门,但推不开,别人进不去也看不到,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个房间的存在,并一直在从中汲取能量。
在进汉族学校读书以前的六七年里,我几乎24小时和动物们黏在一起。如果我现在闭起眼睛,几乎不需要任何记忆和情绪的铺垫,我能非常直接、非常具体、非常真实地感受到我的狗狗,一只巨大的中华田园犬的触感和温度。每天午饭过后大人们出去做活儿,它会把我抱在它的胸前,我们就那样睡在家门口的青石板上,夏天的微风轻轻吹着我额前汗湿的头发,蝉鸣鸟叫,屋后的小渠有一丝丝微弱的流水声。差不多睡到两点苏醒,它会大力舔我的头发和脸上的汗水,我被它舔得发痒,哈哈大笑,然后我们就会一起疯跑着去玩别的东西,或者去地里帮大人做活儿。每当我累了想再度躺下,它的怀抱就会一直在那里等我。阿妈在家中生我的时候,它就蹲在旁边看着,看着我落地,看着我走路,从我是个婴儿一直带我带到它13岁去世。
那个时候我那个状态的小孩几乎没有规则可言。除了基本的价值观和道德概念,家长没有功夫也没有某种约定俗成的传统去规定小孩要做什么不要做什么。彝族学校的老师不是真正的全职老师,就是上午上一堂课、教汉话,下午大家一起干活儿。
进汉族学校以后,我才开始弄明白什么叫集体,什么是差距,接触了很多概念,也学会去顺应规则,去隐藏一部分自己以换取更顺利的前进。
但是7年的野生生活是不可能在朝夕之间得到改变的,所以上学以后,我天性没有多大改变,因此经常犯错。
有一次,和同学打架了还是怎么的,大人讲了我两句,我心中憋闷得慌,去马房骑上马,一口气跑到了很远的山坡上。那是一个黄昏,我就伏在马背上,让马漫无目的地走。它走得很慢,我抱着它的脖子,轻轻摸它的鬃毛,和它倾诉我心中的委屈,我的眼泪就顺着它的毛滚下去。它的体温通过我瘦瘦小小的胸膛和肚皮传遍我的身体,温暖并且很踏实,有一种活体和活体有温度交换的信赖感。那天的景色很美,山脉绵延不绝,山坡上是各色的野花,草地里不时有蚂蚱跳起来,一片接一片的绿色在蓝天下微微摆动,没有任何声响,只有一点点树叶的沙沙声。我和马儿就这样走啊走,走啊走,走了好久。天快黑了才回家。
马儿真的是非常温柔的动物,它尤其对我十分温柔。更小一点儿我还没办法靠自己骑到马背上去的时候,它经常会玩一个无聊的游戏——那时我只比它膝盖高一点点,站在一起的时候,它会把嘴唇搁在我的头顶上,故意左右摩擦,我痒得哈哈大笑,它就会蹭蹭我的脸,乐此不疲。
我现在三十多岁了,还是喜欢被揉弄脑袋。这或许是马儿带给我的一部分触感记忆的选择。
有一个雷雨天我记得格外清楚,我一个人和牛儿一起在山野中间的坡地上。雨渐渐变大,我心疼牛儿,把蓑衣披在它的背上,钻进它肚子下面躲雨。它是一头母牛,很温柔,我一点儿也不担心它会踩到我,紧紧抱着它的前腿,抱着抱着就睡着了。它一动也没动过,醒来雨已经停了,太阳光重新洒在草地上,远处有一道彩虹,牛儿只是温柔地望着我,不吃草也不走动。
我不是一个成功的人类。我的恐惧和快乐一样多,虚伪和真诚一样重,可恶和可恨揉在一起,骄傲和自卑相互捆绑。我的失去与得到不断地重塑着内心和肉体,虚无和充盈交替出现。盛夏和严冬轮番拷打着我的灵魂,爱意和憎恨在争夺着我的大脑。
但在每一个僻静无人之夜,在我失意困倦之时,我的小房间还是那么光亮,狗狗、马儿、牛儿、鱼儿、野草、月季、小溪、山野和大地,它们还是鲜活地存在我的房间里。我一定是一个非常非常幸运的小孩,才有了这样的一个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