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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04月22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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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鸟为邻

    □ 李浩文

    我家是复式楼,位于顶楼七楼的南边,有一个约二十平方米的阳台,阳台的大部分做了钢化玻璃顶,可晾晒衣物;只在南边留出一个露天区域,任由阳光雨露洒落,我便在此处摆了个不足四平方米的种植箱,种上些时令瓜果蔬菜。种菜,不只为收获无公害的鲜嫩滋味,不只为装点一处绿意,更暗合阴阳平衡的智慧——南方属火,以绿植之阴,调和燥热之阳。

    几年前一个春日的早晨,一只白头翁栖在栅栏上,轻抖着墨绿镶白边的羽毛,歪着头望我。初见这灵动的小生灵,我连忙举起手机,想凑近拍下它可爱的模样。可它却忽然羞怯,只留给我一个圆滚滚的背影,迎着风,像团会呼吸的蒲公英。等了好一会儿,它都不肯回头,我只好苦笑着学鲁迅先生的口气自嘲:这鸟大抵是只白头翁,横竖都不肯看我一眼。后来我不再刻意靠近,常常站在远处,静静看鸟们啄食、嬉戏,给它们拍照。菜园里有蓝有黄,有青有绿——蓝的是天,黄的是木香,青的是辣椒,绿的是丝瓜叶。而最美的一瞬间,是看鸟们扑棱着翅膀掠过丝瓜架划出的那道弧线,把清晨的露珠抖落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青涩味。在日复一日的相伴中,鸟便成了我的邻居。

    前几日清晨,我无意间瞥见几钵被搁在衣物晾晒区的草莓,竟悄悄结出了完美的果子——奶白的嫩、深红的艳,一颗颗晶莹剔透,像晨露里的玛瑙。我种草莓也有几年了,却总在期盼中开始,在惋惜里收尾。最叫人怅然的,是那些时常光顾的小鸟。一颗熟透的草莓,它们只浅浅啄几口最红的地方,剩下的便弃之不顾,任其慢慢腐烂。我与鸟为邻,却也为这邻居的“贪嘴”而烦恼。

    为了防鸟,我试过不少办法。布条飘摇、光碟闪烁,皆无用处。朋友劝我拉网,可我总怕误伤了这些小生灵,终究作罢。去年春天草莓膨大期,我自作聪明,剪去矿泉水瓶的瓶口,把草莓一个个罩住,心想这样既透光又安全,还能亲眼看着果子一天天变红。可没过几天,那些瓶子竟全被鸟儿挪开了。小时候读《伊索寓言》中乌鸦喝水的智慧,不曾想在寻常生活里,竟遇见比寓言更鲜活的原型。连书本里的智慧都能被它们演绎成现实,我又怎能防得住?于是,我便起了不在七楼种植箱里种草莓的念头。

    可夏天到来时,菜园满目葱茏,鸟儿依旧如约而至。几乎每天早上八点半左右,都会有一只山雀准时落在铁栅栏上,发出短促而清亮的啾鸣。它的叫声随意散漫,不似《空山鸟语》里的“音乐雨”那般轻快,可我被这朴素的“歌声”包围,心境竟不由自主地轻松明亮起来,倒也心甘情愿把它当作专属的“定时闹钟”。人鸟相伴,倒像是多了一位无须言语的邻居。

    既然防不住吃草莓的鸟,随后的日子我便种了两棵羊角蜜。一日清晨,熟悉的鸟鸣未响。我想一探究竟,玻璃门刚“吱呀”一声,一只山雀就从瓜藤里“扑棱”窜出——原来它在偷尝羊角蜜,被开门声惊吓到了。这一幕,让我对鸟儿的啄食有了新的理解:它们啄草莓,靠的是敏锐的视觉,能精准认出红色、判断成熟;而偷食羊角蜜,凭的却是灵敏的嗅觉,被果实糖化后散发出的淡淡香气吸引。

    这让我想起另一段与鸟温柔为邻的往事。几年前草莓就种在六楼与邻家相隔的山墙边。种草莓的第二年秋天,草莓花钵上方的山墙最南端,飞来了一对斑鸠,在那儿搭了个窝。那窝不过是几根枯枝草茎随意搭成的浅盘,简陋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雌鸟蹲在里面,像一团暖暖的灰云。每日正午,雄鸟总会衔着浆果或草籽归来,雌鸟便微微起身,两鸟喙尖轻触,交接时发出极轻的“咕咕”声,像在说着只有它们懂的暗语。我浇水时,离鸟窝不过两米远,雌鸟只是安静地望着,并不惊飞。反倒是我心生顾忌,不愿惊扰它们,索性将草莓花钵搬至七楼阳光区,后来又移入种植箱。让斑鸠在简陋的窝里安然孵蛋的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它们本不需要人类的精心设计,只需一份不被打扰的温柔。

    等到决心不再种草莓时,我又不忍心看着这些鲜活的植株白白枯萎,便把种植箱里的草莓送给朋友,剩下的移回花钵,随意搁在光照不足的角落,只偶尔浇点水。去年冬天,没了鸟儿啄食,这些被我“遗弃”的草莓,反倒结出了不少完美无损的果子。曾费尽心思防鸟、对抗,屡屡无果;无心之间退让一步、换个位置,反倒得偿所愿。

    如今,七楼的瓜菜依旧葱茏,鸟儿依旧准时。我浇水时,常想起那只不肯回头的白头翁。与鸟儿相伴的记忆,已被时光酿得温软。望着眼前的瓜菜与飞鸟,我忽然明白:《易经》“阴阳相济”的真意——不是征服,而是共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