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罗时汉
世界上最大的“城中湖”在哪里?站在巴东县城云沱街头俯瞰,我忽然发现,不就在眼前吗?
三峡工程高峡出平湖。天没有变,山没有变,变的是长江水,变的是两岸景。同行的张敏笑说:“我们巴东人哪,住的是江景房,到处都有观景台。”
一桥跨南北,一江穿城过。三峡水库给巴东带来无尽的温柔,使这里产生湖泊效应,山城变湖城。这是我又一次来巴东的印象。
凡来巴东,必去秋风亭。我跟巴东的缘分,要从三十多岁那年说起。
1981年春天,我从奉节白帝城下出发,徒步瞿塘峡,经黛溪、巫山、碚石、万柳,过神女峰,一路艰险。“四川下来十二峰,过了火峰到巴东。”在长江流入湖北的第一座边城,仰望的是铺天盖地的石梯,坡道上号子声充耳可闻。我的游记写道:“累。爬坡,没有任何交通工具,你上吧,上那几百级抬头落帽的台阶……一步一步向上登,气喘吁吁之际,我默念着巴东、巴东。”“号子声粗犷洪亮,是用腿子蹬、肩膀顶的农民呐喊出来的,是胸膛中嘶叫出来的震撼群山的声音。”
曾几何时,三峡工程改变了一切。巴东县城从信陵镇迁建于现在的西瀼口云沱,全新亮相。街上没看到白帕子、背篓和扁担这类标志性市井风物。步梯还在,但路边有公共电梯供人扶摇直上。遥远的号子声早已被车轮声取代,现代化时尚元素全方位占据了城市空间。除了方言,昔日的印象好像都消失在巴巫深处。
历史沉下去,现实升上来。老巴东大多被水淹没,部分古建筑在蓄水前抢救出来,迁建于县城东边的狮子包,今为巴东县博物馆。
“守望大三峡”库区文物保护成果展,很快勾起了我的记忆。20世纪90年代我数经三峡,后调进报社驻宜昌记者站,采访报道三峡工程成为我的工作。1995年元月,我乘船去巴东,后坐车经茶店子、绿葱坡到野三关,去看劝农亭。吃了顿苞谷面饭、合渣、泡菜,夜宿“喝二两”。雪地里有人挂着獐麂、锦鸡待卖。我在日记里叹道:野三关,还能“野”到何时。
此后,我陆续写下《巴东:新的历史水位线》《到巴东看‘漂流效应’》等报道。
1997年,大江截流在即。船至巴东,凭栏望去,老县城信陵镇像一幅巨大的壁画挂在陡峭的山坡上。满街红色的标识“104.8m”,昭示着即将到来的历史水位。一位背竹篓的巴东人匆匆走过:“大江截流时,我们这条街就要淹到这线以下啰!”据长江水利委员会的数据,大江截流前一年半里,巴东在135米水位线以下的物资搬运量为65万吨。这就是“世纪大搬迁”时的巴东,如今看来有隔世之感。
狮子包古建筑群迁建了多座老屋、桥亭、庙宇,还有十几通碑林。其中最有名的,是寇公祠和秋风亭。
“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巴东“处万山之中,地瘠而险”。隋开皇十八年置县。宋太平兴国五年,十九岁的寇准任归州巴东知县。他在这里开拓仕途,也迈出“文学青年”之路。据传他在任内修建秋风亭,吟成不少诗作。据传他还在野三关建劝农亭,写下近乎白话的劝农歌:“农事国之本,务农重民生。”寇准绝难料到,千百年后的巴东,会经历世纪之变,传统的农耕文化意识受到根本性冲击。
1997年3月,我乘船溯江。22日到巴东,次日盘桓近一天。在秋风亭下,我第一次见到摩崖石刻。同行的“70后”朋友为我拍了一张照片,留下近三十岁的依恋。那是我与秋风亭的初次邂逅。再见时,它已从金子山北麓迁移到江南狮子包。此后因地质原因,新县城又从黄土坡转到云沱。
“有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景物与人,一旦结识,便终生难渝。秋风亭有四根粗大的圆柱支撑,四角双层飞檐翘起,如凤翅展向空中,顽强地升腾在大巴山文脉。
三峡工程在21世纪初完成后,百万大移民那段浸透血汗与悲壮的史诗,似乎悄然隐入了时代的洪流深处。2002年,我应省作协邀请,前去采写牺牲的移民干部——巴东的胡典亮和秭归的徐耀德。我的文章《木梓树为什么这样鲜红》开头写道:“重访峡江,时节正临初冬。从巴东野三关上去,绿葱坡山顶白皑皑一片……6年前的夏天,他们都只30多岁时,殉职于各自的移民工程建设工地,倒在了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因为他们的牺牲,宏大的高峡平湖充满悲壮之气。”重读此文,我热泪盈眶。那是一次灵魂的洗礼。
“惟有巴山头上月,年年依旧伴秋风。”2017年4月,我与辛亥后裔参访团再赴巴东。在野三关祭祀邓玉麟将军后,沿公路北上,经绿葱坡、茶店子,住帅巴人宾馆。在巴东博物馆,我又见到了迁上来的秋风亭,激情走过已通车十二年的巴东大桥。大家进神农溪,第三届纤夫节开幕,溪水清澈,船工已是年轻一代。
此次来巴东,同行者中仍有辛亥后裔。他们的前辈应在秋风亭路过,翻过历史册页。我们同往巫峡口景区,俯瞰常见于各类宣传画册的长江第一拐。我第一次领略山巅的灵芝仙台,此处观景绝佳,巫峡八景的江峡流金、红叶滴韵、千山叠翠尽收眼底。从县城乘索道不用十分钟就能登顶。如此旅游开发大手笔,真是我当年徒步三峡时绝不可能想象的。见我对灵芝仙台如此惊艳,张敏轻描淡写地说:“我们参与了建造,塔的造型灵感来自巴东盛产的野生灵芝。”
“高楼聊引望,杳杳一川平。”这哪里还是一千多年前寇准在秋风亭看到的“穷山恶水”?漫江碧透,满山红叶,新城两岸纵横铺开,巴东长江大桥雄伟壮观,体育中心欣欣向荣。巴东人并不满足于靠水吃水,而是利用山地资源,以“土、硒、茶、凉、绿”为发展思路,建设文化巴东、富裕巴东、智慧巴东、美丽巴东、幸福巴东。绿葱坡的避暑胜地和高山滑雪场,足以令人叹为观止。
凭栏俯瞰,长江成湖,水流由动为静,水色由黄变绿,急流险滩不再。一艘巨轮缓缓驶过,甲板上的旅客仰望着秋风亭。看风景的人们啊,哪知我澎湃心情——从冬访野三关到三登秋风亭,整整三十年过去,我经历多少,见证最多的竟是巴东:历尽沧桑,苦难辉煌。油菜花黄,木梓叶红,屡因置身巴东而变幻春秋。
万里长江竟日去,千年巴东一夜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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