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机器人”中藏着一个棋手

    □ 刘永谋

    机器人是美国科幻文艺最爱讨论的对象之一。如今很多美国人觉得机器人是能力强大的恐怖他者，最典型例子是《终结者》。整个《终结者》系列电影的情节，粗略地说，就是躲避终结者机器人的追杀。

    为什么机器人会被很多美国人视为人类的威胁？美国人一直都很害怕机器人吗？究竟美国人是如何想象机器人的呢？主流美式机器人想象经过三个阶段，即从自动机向机器人、赛博格的逐渐演变，这与美国的科技发展和技术文化变化紧密相连。

    回顾历史，美国人一开始并不觉得机器人可怕，而更多地将之想象为伺候人的机器奴仆。

    机器人的概念，在西方由来有自。在古希腊神话中，有个活的青铜巨人塔罗斯，被称为“automaton”，即自动机。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设想过自动弹拨乐器的自动机。当时，希腊人还认为，主神宙斯曾创造过四代金属人类，即黄金、白银、青铜、黑铁的人。到了十七八世纪，模仿生物行为的自动机械装置在西欧风靡一时。其中一些机器人，可以完成跳舞、奏乐和写字等人类行为。1769年，匈牙利工程师坎普林制造出著名的“土耳其机器人”。它是一台会下棋的自动机，曾在欧洲巡游，后被带往美国展览，甚至打败过聪明的本杰明·富兰克林。后来有人发现，土耳其机器人中藏着一个身材矮小的国际象棋手，实际上是他在与人下棋，机器本身并没有智能。

    当时，不少西方哲学家将人体类比为机械。比如，心脏相当于一台水泵，肺相当于风箱，手臂相当于杠杆，眼睛相当于暗箱。其中，以笛卡尔在17世纪早期提出的身心二元论尤为著名。他认为，人是物质性的肉体与精神性的灵魂的二元复合，而肉体是上帝创造的机械装置，灵魂则操纵着肉体机器。随着牛顿的机械力学权威的确立，机械论哲学开始流行，越来越多的人相信，人与机器都遵循同样的物理定律，而人的心灵多少也是机械性的。其中最极端的观点由机械唯物主义者拉美特利在《人是机器》一书中表达：从根本上说，人就是机器，人与机器没有区别。

    后来，随着科学上“活力论思想”和文学上“浪漫主义”的兴起，质疑极端机械论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希望给人类留出超越机器的精神性空间。到了18世纪下半叶，美国的自动机形象发生了反转，即自动机不再是代表上帝智慧的精密机器，而是一个没有灵魂、没有自主意识，如行尸走肉般的人。

    自此之后，美国人的机器人想象，一直呈现出两个相互纠缠的维度，即机器的人化和人的机器化，或人形机器和机器人形。前者讨论的是机器的智能化、自动化问题，与机器人取代人类劳动相连；后者讨论的是人在社会压迫之下日益失去自由的问题，与社会制度的安排和变革相连。

    18世纪晚期，美国人的自动机想象呈现出某种可悲、可怜的气质，折射出当时美国社会等级制度中的种族主义观念，即美国白人对其他族裔，尤其是对黑人、印第安人和亚裔的歧视。

    1788年，艺名“法尔科尼先生”的美国魔术师，举办了一场名为“机械印第安人”的表演。表演者是真正的印第安人，但被魔术师要求装扮成一台自动机，执行台下观众的任何指令，比如向舞台上的某个数字射箭。这是一场明显带有种族歧视意味的演出，即印第安人是没有灵魂的自动机，观众是它的灵魂，可以驯服印第安人及其暴力、野蛮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