倔强的脚杆

    □ 华明玥    

    凌晨四点半钟，天边刚吐出一线鱼肚白，枇杷树上的露水还没有干，小郁就上山为果农老孙家重新安装爬树的“脚手架”。他挑选已摘尽果实的树，将树冠间方方正正的“脚手架”拆下来，再用拖车将零件移走，在另一棵树上搭起架子。

    怎么会想起给果树搭“脚手架”的？这主意，源于4年前他临时参与的一次抢救行动。那是2022年的事，从上海返回家乡创业的小郁，在枇杷园中做电商。5月的一个清晨，他正在直播，就听见不远处的果园里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喊，那声音干哑、疲惫、紧张而又绝望，就像被火燎着了嗓子。小郁立刻往嘶喊的方向飞奔。说时迟那时快，每一个岔道口都有果农拔腿加入——他们有经验：肯定是有人从枇杷树上摔下来了。伤者家属的那一声嘶吼，像是困兽在仰天长啸，从侧面证明伤情的严重。有人迅速扛来了简易担架，八位精壮汉子，分为四组，从枇杷山上往下抬人，每跑5分钟左右，就换一组人来抬。小郁加入了抬人的队伍，一会儿，他的肩膀就被担架的抬杠磨破了，钻心一般疼，他也顾不得了。

    伤者终于被小心翼翼地推上120救护车，小郁心里一松，顿感眼冒金星。跟着他一同跑下山的老妇，见状赶紧从随身背篓中取出5枚枇杷，塞到他手中，叫他赶快润润喉咙。老妇跟着上了救护车，她的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了，小郁这才知道，刚才摔下树的正是她的老伴。一根突然断裂的枇杷树枝，成了这个家庭命运的转折点。而在命运的悲伤急流与漩涡中，老太太注意到抬担架的小伙有低血糖症状，她在焦灼中依旧分出一点神，给予这个参与救助的年轻人母亲一般的关照。这让小郁颇受震动。

    让他更受震动的是：在采摘季，每一座果园都会在存放采摘篓子的棚屋里放一个简易担架。这是一个无奈的信号，说明每年都有果农在承受从树上摔下来的风险。

    小郁感到困惑：为什么不能用网上的“举高高神器”来摘果实？那样，就不用爬高了呀！

    参与抢救的果农们哄堂大笑，大家都笑他“已经忘本”。“举高高神器”是用绑在竹竿上的小弯刀去把果柄切断，但在山中，树高叶密，人仰起脸来，只觉太阳的光斑晃眼睛，枇杷果柄隐匿在树冠婆娑的阴影中，根本看不清楚，这要摘到何时？要知道，枇杷一熟，狡猾的小鸟就成群结队来了，它们叽叽喳喳地开大会，一个枇杷啄一口，像啄在果农心尖上。

    采摘枇杷，也是“鸟口夺食”。果农们都知道，只有树冠顶端向阳面的果子，味道才是“九分甜一分酸”，才饱含了西山春天的风露。而要采到树冠顶端的果子，人要踩着枝丫，颤颤巍巍地尽可能走到高处去。枇杷树枝的脆性又大，随时可能承受不了果农的体重，而甜美的、微微带点晒斑的果子，都离果树的主干甚远。

    果农越爬越高，装枇杷的竹篮也随着他的攀爬越挂越高。小郁仰面去看，采摘者攀在树枝上的一双双解放牌球鞋，被脚汗泡得鞋面都走了形。小郁暗想：这些脚，劳累、疲乏，脚踝肿大，也太像在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上穿行的脚了。

    忽然，一个灵感点亮了他的脑海：他可以为这些树搭上“脚手架”，脚手架是随时可以拆卸的，摘完这棵树，可以安装到那棵树上去。小郁开车跑遍西山，用眼睛测算了每一棵枇杷树的冠幅，发现通常只要将果树主干周围4平方米的地面打平，再在这一范围内加装4米高的“脚手架”，就能让果农抬手就能够到树冠表面的果子，这样，可大大降低攀爬采摘的风险。

    说干就干，小郁立刻与网上售卖脚手架的厂商联系。他觉得，卖水果的直播电商谁都可以做，而租赁、售卖、安装果园“脚手架”，是属于他的事业，是一个回乡的年轻人，为西山做的一件善事。

    一开始，做这份工作的阻力当然很大。这些年过半百的果农，都信奉自己的“矫健”，也自信于“坏运气不会盯上我”，对小郁的推荐嗤之以鼻。最后，还是那位老伴摔伤的婆婆，第一个租了小郁的脚手架。在服侍伤者的劳累中，婆婆的脸颊迅速塌陷下去，但眼睛里依旧有一股不服输的火，在默默燃烧。满树的枇杷依旧在黄熟，时间不等人，婆婆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出售枇杷，以换取老伴后续的医药费。她让小郁连着搭了4棵树的“脚手架”，请自发前来帮忙的邻居们“上去试试脚”。

    这一试，果农们都不作声了。这横平竖直的不锈钢杆子，在蹬踏受力及山风摇撼之下，稳如泰山；而人爬上脚手架后，都不需要扭腰、伸臂、撅臀，举手就可轻松采摘一簇簇金灿灿的果子；四四方方的不锈钢杆子穿过枝丫，人在上面从东头走到西头，再从南头走到北头，明显可以看出向阳面的果实上流淌着斑点，甚至在果蒂处微微流蜜，而背阴面的果实刚刚由白透黄，绒毛还相当稠密，尚未被果实表皮的蜡质沉积搞得绒毛脱落。

    婆婆给大家算了一笔账：装上脚手架，上树后不必心惊胆战，一个熟练工一天能多采50斤枇杷，节省的人工费，就可覆盖租赁“脚手架”的大部分费用了。而且，保证安全可不仅仅是一笔经济账——婆婆撩开后衣摆，给大家看她奋力搬动家中伤员留下的印痕：她的腰间皮肤上，都是止痛膏药揭去后的痕迹。婆婆让大家想一想：装脚手架的费用，与一家人的平顺安泰相较，究竟孰轻孰重？

    这个问题，让原先嘴硬的人都默默低下了头。

    4年过去了，小郁如今已经成为西山各大果园的“脚手架”租用大户。他之前飞跑救助的阿公，经过一年半的咬牙康复训练，硬生生让伤腿的肌肉长了回来；自2024年起，他坚持要上树采摘，说只有在“脚手架”上攀爬劳作，才能把他摔伤后两腿间那一公分的长度差距给长平了。

    小郁半是心疼，半是感慨：这位阿公，脚杆很硬呢。也许，正是这些年老的乡人永不服输的劲头，才养成了这一山又一山的饱满甜润的好果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