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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日报 2026年09月15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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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大观园斗嘴,到互联网“好的”

    《夜晚的语言学家:发现汉语的100个秘密》

    陈笠 著

    海峡书局

    □ 陈笠

    【编者按】 陈寅恪先生曾说:“凡解释一字即是作一部文化史。”

    语言不仅是交流的工具,更是历史的活化石与社会心理的投射。我们每天都在使用汉语,却往往忽视了其中蕴藏的奥秘。《夜晚的语言学家:发现汉语的100个秘密》一书透过日常语言现象,挖掘其背后深厚的历史文化、社会心理与语言学原理。在此选摘书中关于“社交”的部分内容。

    ■ “我们”不能随便说

    人与人的交流方式是由社交关系决定的,包括水平的亲疏关系和垂直的权势关系。权势关系由年龄长幼、辈分高低、地位尊卑、职级上下等因素决定,由于几千年来的等级制度和伦理规训,汉文化特别注重体现权势关系。

    《红楼梦》第三十一回,袭人和晴雯发生争执,袭人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们(袭人和宝玉)的不是。”

    晴雯听罢,抓住“我们”二字加以讥讽;结果回旋镖也扎到了自己身上——第六十三回,晴雯对平儿说:“今儿他(宝玉)还席,必来请你的,等着罢。”平儿笑道:“‘他’是谁?谁是‘他’?”

    宝玉与晴雯、袭人之间都是尊卑关系,后者应该使用“宝二爷”“二爷”等尊称;而使用“他”“我们”则是把自己和宝玉放在了平等关系中,透露出双方超越主仆关系的亲密,所以被听话人抓到小辫子。

    封建时代的权势关系尤其体现在自称上面。下对上以名自称,或视身份用谦称“臣”“妾”“奴”“愚”“仆”“下官”“小的”等;一般只有上对下或者关系亲近的平辈间才自称“我”。很多小说善于通过炮制称谓去强化阶级等差感,比如后宫里的尊称分“小主”和“娘娘”,自称分“嫔妾”和“臣妾”。

    为了兼顾权势关系和情感关系,大量使用了拟亲属称谓。比如“爷”最初是称父的,后来它被外化为对尊者的称呼,谦卑恭谨中又有一丝套近乎的谄媚。“大人”同样如此,它本是称呼父母长辈的,后来“大人”用作了对官员的尊称,而“父亲大人”“母亲大人”反让人误以为是移用了对官员的称谓。

    ■ “请大家洗耳恭听”是个笑话

    不同的权势关系还匹配不同的动词。通知、吩咐、指点、培养、宠爱,这些词隐含的是高权势对低权势的关系图式;叨扰、拜访、请教、敬重、爱戴,表现出低位对高位的尊敬态度;探讨、分享、商量、交流则是平等关系。

    中国文化讲究尊人卑己,说话人即使在平等的关系中也习惯以低位者的口吻讲话,构建向对方倾斜的权势关系。比如自称“鄙人”,自己的观点叫“愚见”,对方的观点叫“高见”,对方听自己的观点叫“垂听”,问对方问题叫“请教”。汉语中的谦辞、敬辞非常多,需小心使用,避免因搭配不当,成了尊己卑人。像“请大家洗耳恭听”就是把谦辞当敬辞用了。

    ■ 客服为什么喜欢说“哒”“哦”“哈”

    互联网时代,大部分对话迁移到线上,以文字的形式发生,说话者为了使对方能通过文字感受到自己的语气和情绪,就会更加依赖语气词。

    比如领导布置任务,回复“好”显得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而“好的”应承感更强,“好咧”“好哒”“好呀”“好哇”“好的呢”则更加热情。

    网上购物时,客服会习惯性在每句话末尾加上“哒”“哦”“哈”等表达友善的语气词。

    有学者统计,女性比男性更加喜欢使用语气词。学者通过分析口述实录文学《北京人》发现,在疑问句中,“吗”“呢”“吧”“啊”等语气词在女性中的使用率大大高于男性:女性的82句话中,语气词出现59次,平均使用率为72%;男性的141句话中,语气词出现46次,平均使用率为33%。而在祈使句中,女性使用语气词的频率(平均为48%)也大大高于男性(平均为28.5%)。

    问句中以“嘛”代“吗”也是权势心理的作用。原本“嘛”“吗”是截然不同的语气词,一个传信,一个传疑:“明天聚餐,你来嘛”是让你来,“你来吗”是问你来不来。但是人们在提问时,尤其是在下对上的关系中,常会担心自己的语气太硬、不够礼貌,所以喜欢把“吗”换成语气更软的“嘛”。其实,这样反而增加了沟通成本,因为“嘛”的本职功能是用于陈述句、祈使句,以“嘛”作为语气词,受话人需要反应一下才能确认这是个问句。如果要将“你来嘛”明确为问句,就需要加上问号,原本一个“吗”字就能传达的意思,现在要一个字加一个标点符号才能办到,这是对汉字自身表意功能的稀释。

    “吗”“嘛”混用会增加歧义,《现代汉语词典》(第7版)也明确规定“嘛”不用于疑问句。礼貌固然是沟通时的重要原则,但或许不宜建立在破坏语法的基础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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